第350章 打坐,梦醒 (第2/2页)
走过宿命碑。碑上的符文依旧流转,可,不看。不是不敢看,是不需要看。宿命在那里,可,在现在。现在,不在宿命中。现在,是宿命的主人。不是宿命写,,是,写宿命。
走过因果林。丝线依旧纵横,光点依旧滑动,断线依旧悬着。可,不再悲悯,不再恐惧。因为因果在那里,可,在因果之外。,在「如是」中。如是,便超越因果。
走过愿心海。光点依旧在跳跃,如心跳,如呼吸。可,不再伸手去触摸,不再怕它们碎。它们碎,也是如是;不碎,也是如是。碎与不碎,皆是道。
最後,,又到了花海山。山还是那座山,花还是那些花,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字还是那四个字——「到此一游」。可这一次,石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小石头,只有拳头大,上面刻着三个字——「,也。」
水笙看见了,许灵妃看见了,苏陌也看见了。,相视一笑。不是笑字,是笑自己。原来,,不是来看石头的,是来添石头的。石头上的字,不是一个人刻的,是无数人刻的。你刻「到此一游」,我刻「我也」,他刻「同来」。刻的人不同,字不同,可意思相同。都是——「我来了。」
,在山顶坐了很久。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看山脚下的村庄炊烟袅袅,看远处的江河奔流不息。没有人说话。因为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只是坐。坐着,便是道。
不知坐了多久,水笙忽然说:「前辈,,该回去了。」
苏陌点头。
许灵妃说:「你还会再讲吗?」
苏陌说:「讲与不讲,皆是道。你们若想听,我便讲。你们若不想听,我便不讲。讲与不讲,不增不减。」
水笙站起身,朝苏陌稽首。我也稽首。然後她转身,走下山。走了几步,水笙忽然回头,说:「那块小石头,是,刻的。,来过。」苏陌笑了,说:「我知道。」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花海中。苏陌独自坐在山顶,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四个字,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石头上又多了一行字。不是别人刻的,是自己浮现的。字迹如潮水痕迹,写着——「潮来潮去,我不曾湿鞋。到此一游,我不曾离去。」
苏陌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然後转身,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短。仿佛只是一步,便回到了洞府。炉中香未尽,窗外月正明。水笙和许灵妃已经走了,茶还温着,杯中还剩半盏。苏陌端起那半盏茶,一饮而尽。茶是凉的,可凉茶有凉茶的滋味。如人生,苦有苦的滋味,甜有甜的滋味,凉有凉的滋味。滋味不同,可都是滋味。
苏陌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月光依旧,老槐树依旧,院子里的石板依旧。可苏陌知道,一切不同了。不是外面不同,是里面不同。心里多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到此一游。」也刻着——「,也。」还刻着——「潮来潮去,我不曾湿鞋。」
这便是苏陌的梦,也是你们的梦。
梦醒之後,日子还是要过的。太阳照常升起,月亮照常落下。苏陌还是那个苏陌,穿着青布道袍,喝着凉茶,坐在蒲团上,看窗外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可苏陌觉得,每一片落叶,都是花海山上的一朵花。它们在风中旋转,飘落,归於尘土。尘土中,又生出新的花。生生不息,如心念起灭。
苏陌开始用梦中的眼光看日常。打坐时,闭眼是执念渊,睁眼是颠倒城。呼出一口气,是无明巢;吸入一口气,是愿心海。擡手是镜像台,落手是宿命碑。迈一步,是因果林;停一步,是花海山。没有一个地方不在苏陌心中,没有一处梦境不是苏陌醒时的延续。
有一天,苏陌在院子里扫地。扫帚扫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叶被扫成一堆,堆在墙角。苏陌看着那堆落叶,忽然想起执念渊中的那些柱子。每一片落叶,都是一根柱子;每一根柱子,都是一段执念。苏陌扫它们,不是要把它们扫走,是让它们换个地方待着。它们还是它们,苏陌不是要消灭它们,是给它们一个安身之处。执念不必灭,只需安。安了,便不痛了。
又有一天,苏陌在煮茶。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壶嘴冒出,如一条白色的蛇,扭动着,消散在空中。苏陌忽然想起无明巢中那些问「我是谁」的生灵。水不知道自己是水,可它是水。茶不知道自己是茶,可它是茶。它们不问,所以不迷。我问,所以我迷。问与不问,皆是水,皆是茶,皆是道。
还有一天,苏陌在月光下散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苏陌忽然想起颠倒城中的那些人,他们头下脚上,可他们走得很稳。苏陌不是他们,可苏陌也是他们。因为苏陌也在走,也在寻找平衡。找到平衡,便不颠倒了。不是城正了,是心正了。
苏陌开始明白,道不在梦中,不在醒中,不在远方,不在高处。它在扫地时,在煮茶时,在散步时,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眨眼。它是如此平常,平常到,视而不见。可它又是如此珍贵,珍贵到失去它,便失去了一切。
那夜,苏陌又做了一个梦。不是元神出游,是普通的梦。
梦里,苏陌回到了花海山。石头还在,字还在。可石头旁边,多了一块更大的石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是无数人留下的——「我来过」,「我也到过」,「到此一游」,「同来同去」,「潮来潮去」,「鞋不湿」,「花开花落」,「石无言」。每一个字,都是一颗心;每一颗心,都是一盏灯。灯灯相映,光光相照,将整座花海山照得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