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2章六月末的江南,正值梅雨时节 (第1/2页)
六月末的江南,正值梅雨时节。
水乡小镇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雾气里,河道两岸的白墙黑瓦被雨水洗得发亮,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阿贝——不,此刻应该叫她贝贝——撑着一把油纸伞,跟在养母身后,沿着河岸往镇上的医馆走。她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刚蒸好的桂花糕,用干净的蓝布盖着,热气从布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在雨幕中飘散出淡淡的甜香。
养母陈氏走得不快,左腿有些跛,是去年冬天在码头边帮人洗衣裳时摔的,一直没养好。贝贝把伞往养母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洇湿。
“阿贝,你自己撑好,娘淋点雨不打紧。”陈氏伸手想把伞推回去。
贝贝没动,只是轻声说:“到了,前面就是。”
医馆的幌子在雨里耷拉着,门板只开了一半。贝贝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潮湿的木头气息。里间的小床上,莫老憨半靠着枕头,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她们进来,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下着雨呢,你们来做什么?”
贝贝把竹篮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掀开蓝布,桂花糕的香气散开来。她的声音压得很平,不让自己露出半点难过的样子:“爹,今日大夫怎么说?”
莫老憨摆摆手:“老样子,养着就好。”
陈氏转身去倒水,背影微微发颤。贝贝在床边坐下,握住养父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因为常年拉网变得粗大变形,如今却软塌塌地搭在她掌心里,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去年秋天,镇上的恶霸黄老虎要强占整片西塘渔产,逼着所有渔户签“代捕契”——名义上是代捕,实际上就是白交鱼获,渔户只能拿到连糊口都不够的工钱。莫老憨是少数不肯签的,联合了十几户人家一起抗着。黄老虎带人上门时,他挡在最前面,被一根扁担砸断了三根肋骨,又踹进了河里。
人是捞上来了,命也保住了,可身子彻底垮了。肋骨长好后,不知是伤了肺还是怎么的,开始整夜整夜地咳,后来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镇上的大夫看了,县里的大夫也看了,开的方子越吃越贵,人却越来越瘦。
贝贝把家里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养母替人洗衣裳一个月挣两块大洋,她自己在绣坊做活的工钱是三块,加上偶尔接些零散的绣活儿,一个月拢共不到六块。而养父这一个月的药钱就要八块,上个月已经把她攒的那点体己钱全填进去了,这个月的药还差着大半。
大夫私下跟陈氏说过,这病要想好,得去沪上大医院,拍个什么“X光片”才能知道病根在哪儿。可沪上大医院的门诊费就要十几块大洋,住院更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娘。”贝贝把养母拉到外间,声音低低的,“我想去沪上。”
陈氏猛地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惊惶:“你一个女孩子家——”
“上个月葛老板从沪上回来,说那边的大绣庄收学徒,包吃住,一个月能开五块大洋。”贝贝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说不出口了,“我问过了,从咱们这儿坐船到沪上码头,统共一天一夜的工夫。我在绣坊做了三年,手艺比一般学徒强,说不定能多挣些。”
“阿贝——”
“娘,”贝贝握住养母的手,“您让我去。爹这个病不能再拖了。”
陈氏沉默了很久,久到外头的雨声都变小了。最后她把手从贝贝掌心里抽出来,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把玉佩带上。”
贝贝怔了怔。
陈氏没有回头,声音哑哑的:“当年在码头边捡到你的时候,你襁褓里就塞着那半块玉佩。这么多年我跟你爹一直替你收着,原想着……总有一日你家里人能找到你。如今你要去沪上,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个好歹——”她哽住了,没再说下去。
雨停了。
贝贝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阁楼上,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箱子里是她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半新的布鞋,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半块玉佩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温润莹白,半分杂色也没有。半块玉佩的边缘是齐整的断口,内侧刻着半朵花的花瓣线条,线条流畅雅致,即便以贝贝现在的手艺来看,也是极精细的活计。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莫”字,字体娟秀。
小时候,养母偶尔会在夜里拿出这半块玉佩,对着油灯看,然后叹气。贝贝问过,养母只说是捡到她时身上带着的,旁的一概不知。但贝贝记得养母说过一句话:“这玉的成色,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自己的来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被遗弃在码头?另外半块玉佩又在哪里?这些问题,贝贝小时候想过无数遍,后来渐渐不想了。养父养母待她如亲生,供她吃穿,教她刺绣,她认这个家。那些虚无缥缈的来历,跟一碗热粥一件棉袄比起来,没什么要紧。
她盯着掌心的玉佩看了一会儿,利落地找了根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塞进衣襟里。
去沪上而已,又不是去寻亲。只是为了给爹治病,为了多挣几块大洋。这玉佩——就当是个护身符吧。
三日后,天还没亮透,贝贝背着一个小包袱上了去沪上的客船。船是小火轮改的客货两用船,甲板上堆满了箩筐和麻袋,船舱里挤了二十几号人,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鱼腥味和汗味混杂的气息。贝贝找了个靠窗的角落蜷着,把包袱抱在怀里,看着岸边的白墙黑瓦慢慢后退、变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船行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嘈杂声骤然变大了。贝贝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透过船舱的小窗望出去,整个人愣住了。
水面骤然开阔,两岸不再是小镇的矮房垂柳,而是连绵不绝的码头、厂房和烟囱。大大小小的轮船、驳船、舢板在江面上穿梭,汽笛声此起彼伏,尖锐而急促。码头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扛包的、拉车的、叫卖的,挤得水泄不通。远处矗立着一排排高楼,灰扑扑的,却高得让人仰头也望不到顶。
这就是沪上。
贝贝抓紧了怀里的包袱,深吸了一口气。河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涩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大城市的焦灼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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