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0章 林妈妈那碗糖水鸡蛋 (第1/2页)
林微言的妈说要来书脊巷看看她，在电话里把“看看”两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像在试探什么，又像在等林微言主动交代。
林微言攥着手机站在修复台前，面前摊着一本乾隆年的《香乘》残卷，手上还沾着补纸用的浆糊。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啊，你几时来”，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把这事跟沈砚舟通气。她妈这个人，当了一辈子中学语文老师，最擅长的就是在字缝里找茬，你说话但凡带一点虚的，她能从你“嗯”字的声调里分析出二十种潜台词。
“后天。我坐早班大巴，十点到。”她妈顿了一下，“那个姓沈的，还老往你那儿跑？”
“妈——”
“我就是问问。跑不跑的，我不干涉。我就是觉得他修个书修了大半年，是不是效率太低了些。”
林微言咬了一下嘴唇，心想《四库全书》修了大半个世纪，沈砚舟修一本《花间集》修半年算什么。但她没说，只应了声“我去车站接你”就挂了。
周三上午十点，林微言在长途汽车站接着了她妈。林妈妈穿了一件藏蓝底碎花的棉布衬衫，拎着一只保温桶，桶里是她在家炖了一早上的红枣银耳羹。上了出租车，林妈妈把保温桶搁在膝盖上，侧过脸看了林微言一眼：“瘦了。是不是又老吃外卖？”
“没有，最近都自己做饭。”
“你做的饭能吃吗？”
林微言不吭声了。她妈从小学语文教到高中语文，用词精准，刀刀见血。
到了书脊巷，林妈妈下车，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环视了一圈，目光从陈叔的旧书店门口掠过，从巷墙上新换的文化宣传栏掠过，最后定在巷子深处一间挂着“微言古籍修复”小木牌的铺面上。铺面不大，两扇木门漆色斑驳，但玻璃擦得透亮，门边还摆了一盆绿萝，叶子油绿油绿的。
“收拾得还行。”林妈妈点评了一句，算是高分了。
进门之后林微言给她妈泡了茶，把保温桶里的银耳羹倒出来喝。林妈妈端着碗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从书架上的修复工具看到墙上的装裱样张，忽然停在角落里一个纸袋上。纸袋上印着“沈氏律所”的烫金logo，里面露出半截案卷封皮。
“这什么？”
“沈砚舟落在这儿的，说是下午来取。”
林妈妈“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但林微言看见她把那个纸袋的位置记住了。
下午两点，沈砚舟来了。
他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深灰的薄毛衣和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比上回见的时候短了些，手里拎着一盒稻香村的点心和一袋水果。进门先规规矩矩喊了声“阿姨好”，然后把东西搁在桌上，说“不知道您来，没提前准备”。
林妈妈坐在椅子上没起来，抬眼打量了他一遍：“小沈是吧？坐。别站着，这是你对象铺子，你站着显得我像客。”
沈砚舟笑了一下，在林微言旁边坐了。林微言给他使了个眼色——我妈话里有话，你小心点。沈砚舟回了她一个“没事”的眼神。
林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了腔：“小沈啊，我听微言说你是做律师的？”
“是，阿姨。”
“律师好。我有个学生也是做律师的，去年刚考上。不过她做的是婚姻官司，成天给人家分房子分孩子。小沈你是做哪一块的？”
“我做商事诉讼，主要是公司之间的合同纠纷。”
“那也挺好。”林妈妈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我就好奇啊，你一个律师，怎么三天两头往古籍修复铺子跑？律师不是很忙的吗？我那个学生说她一周工作六天半，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小沈你时间挺充裕？”
林微言在桌子底下踢了她妈一脚。她妈面不改色。
沈砚舟倒是坦然：“阿姨，我确实忙，但时间是可以安排的。微言这边有需要，我尽量抽空过来。”
“哦，她有需要。她需要什么？”
“妈！”林微言忍不住了，“你查户口呢？”
林妈妈扭头看她：“我跟他聊天呢，你急什么。”
沈砚舟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林微言听出来他是真觉得好笑。他接过话头：“阿姨，我跟您说实话。我五年前做错了事，让微言伤心了，现在想弥补。修书是个由头，我想多陪陪她。您要是觉得我耽误她了，我以后少来。”
这话说得太直了。林微言愣了一下。林妈妈也愣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她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直接把话挑明，连弯都不带拐的。
“你倒挺实在。”林妈妈把茶杯放下，“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微言她爸走得早，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她找个不靠谱的人。你五年前为什么走，她没跟我细说，我也没逼她。但我看她那阵子瘦了十斤，半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路灯发呆，我就知道这事儿伤她不轻。”
林微言低下头去翻弄修复台上的工具，拿小刷子无意识地刷着一块宣纸边角。
沈砚舟没替自己辩解。他等了等，说：“阿姨，五年前的事我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但我准备了一份东西，您要是有兴趣，我可以给您看看。”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搁在桌上。
林妈妈看了一眼文件袋，又看了一眼林微言：“你看过了？”
林微言点头。
“那我不看了。”林妈妈把文件袋推回去，“我女儿看过就行。她这个人，从小就认真，读书认真，修书也认真。她要是觉得没问题，我就没问题。”
沈砚舟的手在文件袋上停了一下，表情里有一点没掩住的意外。
林妈妈站起来，把桌上那碗已经放凉的银耳羹端到后面小厨房里去热，路过林微言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晚上，林妈妈说要请沈砚舟吃饭。林微言说她来做，她妈把她推出去：“你做的菜我吃过了，今天让小沈做。他不是说要弥补吗？从做饭开始弥补。”
沈砚舟二话没说，把毛衣袖子一挽就进了厨房。林微言不放心地跟进去，被她妈一个眼神拽出来了：“你坐着。我跟他聊。”
林微言坐在铺子里，听着后头厨房里传来砧板当当当的响声，夹杂着她妈和沈砚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她妈的声音不急不缓，沈砚舟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不清在聊什么，但偶尔能听见她妈笑一下。林微言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一句完整的——她妈说“你这个土豆丝切得还行，比我闺女强”，沈砚舟回了一句“她切的是土豆条”。
林微言冲厨房方向瞪了一眼。
四十分钟后，四菜一汤上了桌。青椒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蒜蓉油麦菜，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卖相谈不上精致，但味道意外地扎实。林妈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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