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1章 暗室交锋陈默独白录 (第2/2页)
“比如?”
“比如他知道‘深海’计划最早不是叫‘深海’,叫‘天穹’。改名是在张敬之死后第三个月,由国安部直接下达的文件。这个信息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科研团队内部也只有核心成员知道。”
陆峥的呼吸微微一滞。
“深海”计划的前身叫“天穹”,这个信息在整个国安系统里属于最高机密级别。连他也是在一个月前,由老鬼亲口告知,才得知这个细节。而“幽灵”在至少一年前就已经掌握了这个信息。
“‘幽灵’不仅知道‘天穹’的存在,还知道张敬之死因的全部真相。”陈默弹掉烟灰,目光沉沉的,“张敬之不是意外坠楼,是被推下去的。推他的人,就是后来接替他助手的那个位置的人。那个人在科研团队里潜伏了三年,从立项开始就在里面了。”
陆峥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那个所谓的“幽灵”,正是以张敬之助手的身份长期潜伏在团队里的,这一点他们在侦破后期已经查明了。但陈默此刻说出的细节,比他们掌握的要深入得多。
“那个人是谁?”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奇特,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终于决定往下跳的那一刻,脸上浮现的不是恐惧,而是释然。
“陆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慢慢地说,“为什么‘幽灵’会选择我?江城公安系统那么多不得志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陆峥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因为我父亲的冤案。”陈默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冰冷的铁板上,“我父亲当年不是被诬陷的。他是替人顶罪。”
空气忽然凝固了。
“我父亲在检察院工作的时候,负责过一个案子。那个案子涉及到一个当时刚刚启动的国家级科研项目,项目代号——”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叫‘天穹’。”
陆峥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那个案子最后被压下去了,所有材料都被封存,所有知情人都被调离。但总得有人为这次‘失误’负责,所以我的父亲成了那个被牺牲的人。他替真正的泄密者扛下了所有罪名,在牢里待了三年,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
陈默的眼圈红了,但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案件。
“我用了两年时间,在‘蝰蛇’的帮助下,一点一点拼凑出了当年的真相。那个真正泄密的人,在事情暴露之后,利用自己的关系网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他不仅逃脱了惩罚,还在体制内步步高升,最后坐到了一个可以接触到‘深海’计划的位置上。”
陆峥的脊背一阵发凉。一个推论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成形,但他不敢说出口。
“你不用猜了。”陈默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那个害死我父亲的人,那个在体制内潜伏了几十年的老狐狸,那个被‘蝰蛇’组织称为‘幽灵’的人——”
他停顿了一秒,像在做最后的确认。
“——就是你的直属上级。”
审讯室里的灯光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更亮了,亮得刺眼。陆峥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秒钟内全部涌上了头顶,然后又急速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空洞感。
“你说的……是老鬼?”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陆峥,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那种目光让陆峥想起很多年前在警校的格斗训练场上,陈默把他摔倒在地上之后,也是用这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他,然后伸出手说“起来”。
“我只告诉你三件事。剩下的,你自己去查。”
陈默把第二根烟也碾灭了,伸出了三根手指。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是属于刑警的手,曾经验过无数伤口、翻过无数案卷。
“第一,张敬之死前三天,跟老鬼有过一次单独会面。会面地点不在实验室,不在档案馆,在江边废弃修船厂的第三车间。我手里有照片,照片藏在江城图书馆三楼自然科学阅览室,《量子力学导论》第七版的封套夹层里。”
“第二,‘天穹’改名‘深海’,不是正常的项目迭代,而是因为‘天穹’的核心参数已经在改名之前就已经被境外掌握了。这份参数不是通过黑客攻击泄露的,是通过内部渠道,由一位拥有最高安全权限的人亲手递出去的。”
“第三,十年前夏明远的‘牺牲’,不是意外暴露。他是被自己人出卖的。出卖他的人,代号叫‘管家’。”
陈默收回手指,把手平放在桌上,姿态放松得像刚完成了一场马拉松的选手。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失败者的颓丧,只有一种卸下了所有重担之后的疲惫和平静。
“最后这个信息,是我送给夏晚星的。”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替我转告她,我很抱歉。”
陆峥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审讯室里只有头顶那盏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灯管里的飞虫在绝望地振动翅膀。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声音有些嘶哑。
“因为你不会信。”陈默看着他,目光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陆峥脸上所有的震惊与茫然,“在你心里,老鬼是你最信任的人。他从你入行的第一天就带着你,教你心理侧写,教你情报分析,教你在绝境中保持冷静。他是你的师父,是你在国安系统里唯一的靠山。如果我不是坐在这里,如果这些话不是由一个叛徒说出来的,你连一个字都不会怀疑。”
他站起来,手铐在桌面上拖出一道金属摩擦的声响。审讯时间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陆峥,还有一件事。”
“你说。”
“老鬼不是一开始就是‘幽灵’的。三十年前,他也是国安最优秀的特工之一。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拐错了弯,也没有人知道他第一次把情报递出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也许跟你父亲说的一样——”
他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有些船,上了就下不来。”
铁门打开又合上。陈默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长廊里,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审讯室里两个人之间那团还没散尽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盘旋,像一个悬在半空中的巨大问号。
陆峥独自坐在审讯桌前,很久没有动。
他面前摊着那份“绝密”卷宗,里面记录着陈默的全部罪行——策反、泄密、协助暗杀,每一条都足以让他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但此刻占据他全部思绪的,不是陈默的罪行,而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响了三声之后,对面接了起来。
“老鬼,”陆峥说,声音平稳得近乎异常,“你在哪里?”
“档案馆。”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低沉的,温和的,带着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陈默招了什么?”
“招了很多。我想当面跟你汇报。”
“来吧。”老鬼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泡好茶等你。”
陆峥挂断电话,把卷宗合上,站起来走到单向玻璃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眉心的川字纹比同龄人深得多。他身后是空荡荡的审讯椅和不锈钢桌面上两个碾灭的烟蒂。
他看了自己三秒,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走廊尽头那片未知的黑暗里。
而审讯室的灯还亮着。那盏永不熄灭的白炽灯,把两个烟蒂的影子投射在桌面上,像两截断掉的桥,各自倒在各自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