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集:江口孤舟 (第2/2页)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林义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手里的拐杖,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六年了,大人老了那么多。他在北京的时候,常在信里问——“大人身体还好吗?”向德宏每次回信都说——“好。”只有一个“好”字。他现在知道了,那个“好”字后面,藏着多少东西。
林义走进去,跪下。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大人,我回来了。”
向德宏没有扶他。他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林义,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手从拐杖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林义的头上。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指冰凉。
“回来了就好。”
林义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几封信,双手递过去。信封已经皱了,边角卷了,上面盖着好几个章。六年的信,他每一封都收好了,按日期排好,用布包着,贴身放着。
“这是六年来陈宝琛大人给您的信。每一封我都收好了。还有一封,是张之洞大人的。他的信最短,只有一行字——‘球案宜缓’。缓了六年了。”
向德宏接过去,没有拆。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摸着。
“他们在北京的时候,有没有人为难你们?”
“为难的人多,帮忙的人少。”林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总理衙门的门房,头两年还让我们进去。后来不让了,连门都不让进。我们就在门口站着,站了六年。冬天站,夏天站。下雨站,下雪站。没人看我们,没人在乎。可我站着。站着比跪着难,站着腿疼,可我不能跪。林世功跪了,跪到死。我不跪。”
向德宏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上楼。楼梯很窄,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拐杖点在木板上,笃,笃,笃。那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楚。
林义跟在后面。他看着向德宏的背影。那背影很瘦,肩膀驼了,腰弯了,棉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想起六年前,向德宏站在窗前,那盏灯亮着。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是直的。现在他老了。老得太快了。
林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他看着闽江口的方向,看了很久。那艘黑船已经不在了,可他知道,他们还在。只是换了地方,换了方式。
“大人,那艘黑船还在吗?”
“早走了。”向德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了两年了。可人还在。日本人换了地方,换了一种方式。他们开了照相馆,叫庐山轩,在仓山那边。表面上做生意,实际上是日本间谍的据点。”
林义转过身。向德宏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几封信,还是没有拆。
“大人,日本人——”
“日本特务来了。”向德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来了很多,从去年开始。他们开了照相馆,还开了商行,还派了记者。里面的人,有的穿西装,有的穿和服,可他们看人的眼神——不对。那不是做生意的眼睛,那是狼的眼睛。”
林义的手按在刀柄上。“他们冲着我们来的?”
“冲着我们,也冲着福州。”向德宏把那几封信放在桌上,终于拆开了陈宝琛的那一封。信纸已经皱了,边角卷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可他还认得那些字。他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放进怀里。“陈宝琛说,朝廷难办。日本人在朝鲜闹事,朝廷顾不过来。琉球的事,只能再等等。等了一年了,还要等。等了六年了,还要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日本人的刀架在脖子上?”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大人,那我们在福州做什么?还等吗?”
“不等。”向德宏的声音忽然重了,重得像石头砸在地上。“林义,从今天起,你留在会馆。你在北京站了六年,在福州,你要站着。不是等人来救我们,是我们自己救自己。”
林义看着向德宏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大人,我在北京的时候,每天去总理衙门门口站一会儿。站着腿疼,可我不能跪。我在福州,也不会跪。”
“我知道。”向德宏说。“你不会跪,我也不会跪。我们都不会跪。可只站着不够。他们来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琉球人不是好欺负的。”
窗外,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那个人磨了六年了,还在磨。
林义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攥成拳头。
“大人,我等了六年。等的就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