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暗流 (第2/2页)
“帆布。造船用的那种。马尔科有。”
“那就去找马尔科。”
他们去了马尔科的咖啡馆。马尔科正在揉面团,听了保罗的要求,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帆布。这块布比之前那块厚得多,也重得多。
“这块布,够你做十个机翼了。”马尔科说,“但重。你的模型飞得起来吗?”
“飞得起来。只要电动机够强。”
“电动机够强吗?”
“不够。但我会做一个更强的。”
保罗把帆布抱回炮台,开始裁、缝、蒙。他的手比以前稳多了,针脚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不散了。新的机翼做好了,比之前的重了五十克,但结实了很多。
他把新机翼装到模型上,通电试飞。模型飞了一百八十米——比之前短了三十米。因为重了。
“推力不够。”保罗皱起眉头。
“那就做更强的电动机。”雅各布说。
“需要更强的磁铁。更强的磁铁在哪里?”
“在军舰上。但军舰不会让你拆。”
保罗想了想。“那就自己做磁铁。”
“你会做磁铁?”
“不会。但可以学。”
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电学初步》,翻到“电磁铁”那一章。书上说,把铁芯放在线圈里,通电后铁芯就会变成磁铁。电流越大,磁性越强。
“科恩先生,我们自己做一个电磁铁!”
“怎么做?”
“找一个铁芯,绕上铜线,通大电流。”
“大电流从哪里来?”
“从电池来。多节电池串起来。”
雅各布想了想。“施密特能从仓库‘借’到电池吗?”
“能。他说过,仓库里有好多旧电池,没人用。”
保罗去找施密特。施密特二话没说,从仓库里翻出十几节旧电池,堆在营房门口。
“够吗?”他问。
“够了。谢谢施密特叔叔!”
保罗把电池串起来,接到一个铁芯上。铁芯是一根粗铁棍,从造船厂捡来的。铜线绕了上百圈,通电之后,铁棍吸住了旁边的一把铁锤。
“有磁性了!”保罗喊道,“科恩先生,您看!”
雅各布走过去,试着把那把铁锤拔下来。费了很大劲才拔掉。
“磁性很强。”他说。
“比那块战列舰磁铁还强?”
“差不多。但这个是电磁铁,要通电才有磁性。不通电就没有。”
“那就一直通电。飞机飞的时候,电动机一直在转,电一直通着。”
雅各布看着他,笑了。“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工程师。”
“我不是工程师。我是造飞机的。”
“工程师也是造东西的。你造飞机,就是工程师。”
保罗低下头,看着那根铁棍。“科恩先生,等我造出真的飞机,我送您一架。”
“送我?我不会开。”
“我帮您开。您坐旁边。”
“好。我坐旁边。你开。”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九月二十日,布伦纳来了。
他没有穿警服,穿了一件便装,灰色的,很朴素。他站在伊洛娜的公寓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没有表情。
“拉科齐小姐,我是布伦纳。警察总局的。能进去坐坐吗?”
伊洛娜侧过身。“进来吧。”
布伦纳走进公寓,四处看了看。书架上堆满了书和报纸,桌上摊着稿纸和笔,墙上贴满了照片和信。他的目光在那面墙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
“拉科齐小姐,我读过您的文章。写得很好。”
“谢谢。”
“但有些句子,可能触犯了法律。”
“哪些句子?”
布伦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工人应该组织起来。’这句话,可以被解释为煽动。”
“组织起来,不是造反。组织起来,是互相帮助。”
“法律不区分。法律只看字。”
伊洛娜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峻的、审视的光。
“布伦纳先生,您读过我的文章。您知道我在写什么。我在写童工,写女工,写那些被机器吃掉手指的孩子。您觉得,这是在煽动吗?”
布伦纳沉默了几秒钟。“我觉得不是。但法律觉得是。”
“法律是谁?”
“法律是法律。”
“法律是人写的。人写的东西,就有人的偏见。”
布伦纳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近乎尊敬的东西。
“拉科齐小姐,您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
“我知道。但我写的是必须写的。”
布伦纳合上文件,站起来。“拉科齐小姐,我不会抓您。因为您的文章没有直接违法。但我会盯着您。您写一句擦边的话,我就来一次。来多了,您就写不动了。”
“您来多少次,我都写。”
布伦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伊洛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她关上门,走回书桌前,坐下来。
她拿起笔,继续写。
第十六篇。她写的是工人的住房。她写道:“工人住在棚子里。棚子漏雨,没有窗户,没有炉子。冬天冷,夏天热。但工人说,‘比工厂好。工厂里机器会吃人。棚子里不会。’”
她没有写“组织”,没有写“抗议”,没有写“反抗”。她写“棚子”。
棚子,法律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