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狂喜与索取 (第2/2页)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时睡时醒。每次醒来,都身处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只有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和门外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提醒他这里并非与世隔绝,也并非安全无忧。
不知睡了多久,再次被门外轻微的响动惊醒。这次进来的是另一个陌生男人,同样沉默,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几个馒头,放在小凳上,然后指了指,示意他吃。依旧是放下东西就走,门被反锁。
保温桶里是温热的白粥,馒头是冷的。王海顾不上许多,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食物下肚,空荡灼烧的胃部得到些许安抚,身体也似乎恢复了一点点力气。
吃完东西,他重新躺下,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身体的痛苦暂时被药物和食物缓解,思维却更加活跃起来。他开始反复回想赵志国的话,回想自己的处境,回想自己掌握的、那些可能“有价值”的东西。
郑怀山信任他,很多隐秘的事情确实不避讳他。有些资金的最终流向,只有他和郑怀山知道。有些人的“心意”,是他亲自经手转交的。郑怀山似乎也隐约提过,留了一些“后手”,放在“安全的地方”,但具体是什么,放在哪里,郑怀山没有明说,他当时也没敢多问。还有李哲……郑怀山和李哲的交往,他并非全然不知,有些场合他也陪同在场,听到过一些只言片语,看到过一些讳莫如深的往来……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单独看可能没什么,但如果有人刻意去串联、去挖掘,或许真能拼凑出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这,就是赵志国他们想要的“有价值的信息”?
如果……如果把这些都交出去……真的能换来“保护”和“宽大”吗?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像毒瘾一样攫住了他。在经历了被黑皮持刀威胁、被病痛折磨、被恐惧和绝望彻底吞噬之后,这突然出现的、看似可靠的“庇护”,以及随之而来的、对未来的那一丝微弱幻想,让王海的心态,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剧烈的、甚至扭曲的转变。
从极致的恐惧、绝望、怀疑,到抓住救命稻草的孤注一掷,再到此刻身处这黑暗“安全屋”中,暂时脱离了黑皮的直接威胁,身体得到初步处理,食物和水也得到供应……一种不真实的、虚浮的“安全感”开始滋生。而随着这“安全感”一同滋生的,是一种被压抑太久后突然释放的、近乎病态的“希望”,以及随之而来的、迅速膨胀的、不切实际的妄想。
是的,妄想。他开始觉得,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并非毫无价值。赵志国他们需要他,需要他脑子里的东西。这就是他的筹码,是他谈判的资本!他们不是要“保护”他吗?不是要给他“机会”吗?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提一些要求,也是可以的?他们不是提到了“改善处境”吗?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钻入了他的脑海,并且迅速盘踞、膨胀:也许……也许他不仅能摆脱眼前的困境,不仅能争取宽大处理,甚至……甚至还能借此,重新获得一些东西?一些他失去的,或者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比如,让那些在他落魄时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冷嘲热讽的亲戚们,重新看看他的“本事”?比如,让父母不再以他为耻,反而因为他“有关系”、“有门路”而扬眉吐气?比如,解决家里那些烦人的麻烦事,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甚至……甚至是不是可以运作一下,让他自己也能……稍微过得“舒服”一点?
这个念头是如此大胆,如此荒谬,如此****,但在此刻王海混乱、虚弱、又被短暂“安全感”和药物作用影响的大脑里,却显得如此诱人,如此顺理成章。他仿佛已经忘记了几个小时前自己还像条死狗一样瘫在肮脏的阁楼地板上等死,忘记了自己是警方追索、黑道威胁、重病缠身的逃犯。他抓住了一根稻草,就妄想它能变成通向天堂的梯子。
他需要确认。他需要试探。他需要知道,赵志国他们能为他做到哪一步,他的“筹码”到底有多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几乎无法抑制。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兴奋和一种扭曲的“希望”支撑着他。他摸索着,在黑暗中找到了那个被放在小凳上的、自己的旧手机。
手机屏幕在绝对的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映亮了他苍白憔悴、却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他颤抖着,翻找到母亲的电话号码。
在按下拨出键的前一秒,他犹豫了。赵志国的人警告过他,不要试图联系外界。但是……他只是想给家里报个平安,只是想问问情况,这应该……没关系吧?而且,他也想听听父母的声音,想从他们那里,获得一些确认,确认自己这个“决定”的价值,确认自己还有“能力”为家里做点什么。
对,只是报个平安,顺便……问问家里的情况。他这样说服自己。
电话拨了出去。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让他刚刚升起的、虚妄的兴奋感消退一分,被现实的不安取代一分。
终于,电话被接起了。接电话的,是他的父亲。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外面。
“喂?”父亲的声音传来,依旧沙哑,带着疲惫,但似乎没有他预想中的焦急和绝望(或许父母已经对他的“失踪”麻木了?)。
“爸……是我……”王海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更加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被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担忧:“海子?!你……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也打不通!你知不知道家里都快急疯了!你妈都病倒了!”
果然,父母还是在担心他。王海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扭曲的“满足感”——看,他们还是需要我的,我还是重要的。
“爸,我……我没事……”王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甚至试图带上一点“一切尽在掌握”的意味,“我……我这边有点事,处理一下。现在……现在安全了。你们别担心。”
“安全了?你……”父亲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怀疑和疲惫,“你能有什么事要处理?是不是又惹上什么麻烦了?海子,我跟你说,你要是真犯了法,就赶紧去自首!别在外面东躲西藏了!我们老王家丢不起这个人!”
又是自首!又是丢人!王海心里那点扭曲的满足感瞬间被刺痛和一股莫名的恼怒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用一种故作神秘,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和“委屈”的语气说道:“爸,你别老说自首不自首的!我……我没犯法!至少没犯他们说的那么严重的法!我……我是被冤枉的!是有人想害我!”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现在……找到能帮忙的人了。真的,爸,你相信我。是……是上面的人,有来头的。他们说了,我的事情有转机,能帮我!”
电话那头的父亲再次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王海能听到父亲粗重的呼吸声,似乎被他这番话震惊了,或者说,是被其中蕴含的、某种不切实际的“希望”给击中了。
“上面的人?有来头?帮你?”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疑惑、警惕,但似乎也夹杂着一丝被艰难生活磨砺出的、对任何“关系”和“门路”的本能渴望,“海子,你别是又被人骗了吧?你……你可别再瞎搞了!家里经不起折腾了!”
“我没骗你!爸!”王海急切地辩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是真的!他们……他们把我安排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给我治伤,给我饭吃。他们说了,只要我配合,我的事就能有转机,还能……还能争取宽大处理!说不定……说不定都不用坐牢!”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好的未来,语气里充满了不切实际的狂热:“爸,你放心吧!我没事!真的!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说不定……说不定我还能帮家里解决点麻烦!妈不是老说舅舅家看不起咱们吗?表弟的事不是一直没摆平吗?等我……”
“海子!”父亲厉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更深的不安和急切,“你先别想那些!你先顾好你自己!你说的那些人……他们到底什么来路?他们凭什么帮你?他们要你配合什么?是不是……是不是要你去做更危险的事?啊?”
父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王海发热的头脑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那种急于证明自己、急于向家人展示自己“还有用”、“还有门路”的心态,压倒了对危险的警惕。
“爸,你别管那么多了!反正……反正他们能帮我!他们是……是有关部门的!有证件的!真的!”王海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试图用“有关部门”、“有证件”这种模糊但听起来很“官方”的词来增加说服力,“你和我妈就放心吧!在家等我消息!对了,妈的身体怎么样了?你让她接电话,我跟她说,让她别担心,我很快就……”
“你妈睡下了,刚吃了药,别吵醒她。”父亲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王海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海子,我不管你说的那些人是真是假,我也不管你以后怎么样。我就一句话,你妈身体不好,经不起吓了。你……你好自为之吧。别再打电话回来了,等你……等你真的没事了再说。”
说完,不等王海反应,父亲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王海愣住了。父亲没有他预想中的欣喜若狂,没有对他描述的“转机”和“门路”表现出任何兴趣,反而充满了警惕、不安,甚至……一丝不耐烦和深深的厌倦?最后那句“等你真的没事了再说”,更像是一种变相的切割和拒绝。
为什么?他明明在告诉父亲好消息啊!他明明有可能摆脱困境,甚至还能帮家里啊!父亲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不相信他?
困惑,失落,还有一丝被最亲近的人“不理解”的委屈和恼怒,涌上王海心头。他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呆呆地坐着。身体依旧虚弱疼痛,但大脑却被一种奇异的亢奋和失落交织的情绪占据。
他不甘心。他觉得父亲是老糊涂了,是被他之前的落魄吓怕了,不敢再相信任何希望。他要证明给父亲看,证明给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看,他王海,还没完!他还有价值!他还能翻身!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滋长。他不再满足于仅仅“报平安”,他要展示他的“能力”,他要让家人,让那些亲戚,重新认识他,敬畏他,巴结他!
他要“索取”。不是向赵志国他们索取不切实际的好处,而是向命运,向那些曾经轻视他、抛弃他的人,索取“尊重”,索取“认可”,甚至索取“报答”!
他重新拿起手机,不再打给父亲,而是翻找着通讯录。他要打给二舅,打给三叔,打给那些在他落魄时对他冷嘲热讽、划清界限的亲戚。他要告诉他们,他王海现在“不一样”了,他有“门路”了,他能“办事”了!他要看看,他们知道后,会是什么嘴脸!
狂喜,源于绝处逢生的虚妄希望。索取,则源于长期压抑后的扭曲心态和急欲证明自己的病态渴望。在黑暗的囚室(或者说安全屋)里,握着冰冷的手机,王海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亢奋、怨毒和虚幻自豪的复杂表情。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亲戚们听闻消息后,惊讶、懊悔、然后蜂拥而至、求他帮忙的场面。
他迫不及待地,按下了二舅的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