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再开大朝会,六部尚书齐谏言 (第2/2页)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朝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但他不敢动,甚至连擦汗都不敢。
殿内又安静了。
然后,张昇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焦芳和王鏊旁边,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他的动作比前两位慢一些,但很标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陛下,臣也有本奏。”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张昇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殿内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声音沉稳地响了起来。
“陛下,福建之事,天下瞩目。臣恐处置过重,会使天下士绅人人自危,离心离德。士绅者,国家之根基也。根基动摇,社稷不安。”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才说出来的。
士绅是国家的根基,您把根基挖了,房子就会塌。
我们就是士绅,您让我们“离心离德”了,以后谁还替您治理地方?
谁还替您收税?
谁还替您教化百姓?
您总不能自己下乡去收税吧?
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
天下这么大,朝廷的官员就那么些,真正在地方上管事的人,是士绅。
没有士绅,朝廷的政令连县城都推行不下去。
张昇说完之后,又深深一揖,然后退后半步。
殿内的文官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
许进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大殿中央,站在前面几位尚书旁边,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比前面几位都沉稳,但那份沉稳之下,藏着的是同样的不安。
他是兵部尚书,手里没有兵权,兵权在六军都督府。
但他还是要说,因为他是文官,他和那些士绅是同一个阵营的人。
“二十余万人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婴儿,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臣不敢为逆贼求情,但臣恳请陛下,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对老弱妇孺从轻发落。”
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好像是出于仁慈。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试探皇帝的底线——您到底要杀多少人?
如果您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那我们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如果您能对老弱妇孺网开一面,那我们就知道——您不是要赶尽杀绝,您只是在立威。立完威,就会收手。
许进说完之后,深深一揖,退后半步。
屠勋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他是刑部尚书,最清楚大明的律法。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前面几位尚书旁边,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在刑部做了几十年的官,见过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省的士绅被全部拿下的。
从来没有。
“浙江、南直隶、江西、湖广诸省,与福建毗邻。”
“福建士绅尽数被拿下,诸省士绅无不惶恐。”
“臣恐有人借机生事,煽动人心,引发更大的动荡。”
“臣恳请陛下,速发安民告示,以定人心。”
言下之意是:您把福建士绅拿下了,其他省的士绅都吓坏了。
他们吓坏了,就会想办法自保。
自保的方式,可能是逃跑,可能是造反,可能是勾结外敌。
您想看到那种局面吗?
如果您不想,就请您给我们一个说法,告诉我们——我们该怎么做,才能不被当成“福建同党”。
屠勋说完之后,深深一揖,退后半步。
曾鉴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他是工部尚书,管着天下的营造工程,和福建的事看起来没有关系。
但他是文官,他和那些士绅也是同一个阵营的人。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前面几位尚书旁边,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臣斗胆问陛下——福建士绅之案,朝廷将以何罪论处?”
“以谋反论,则为首者当诛九族,从者当流放。”
“以知情不报论,则罪不至死。”
“臣等愚钝,不知陛下圣意如何,恳请陛下明示。”
他在问皇帝要一个明确的法律依据——您到底是用哪条律法来办福建士绅的?
如果是谋反,那就要诛九族,二十余万人全杀。
如果是知情不报,那罪不致死,大部分人可以活。
皇帝的回答,决定了福建二十余万人的生死,也决定了其他省士绅的命运。
曾鉴说完之后,深深一揖,退后半步。
六部尚书,一个接一个,全部站了出来。
他们站在大殿中央,排成一排,大红色的朝服在烛光中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
但他们不是来逼迫皇帝的——至少他们不敢让皇帝觉得他们在逼迫。
他们是在“劝谏”,是在“求情”,是在“为陛下着想”。
文官队列里,更多的人站了出来。
御史台卿梁储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六部尚书身后,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附议。福建之事,处置过重,恐寒天下士绅之心。士绅者,朝廷之羽翼也。羽翼寒了,朝廷何以高飞?”
兰宪台卿刘玉也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走到梁储旁边,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附议。律法者,国之重器也。赏罚不明,则人心不服。福建士绅之案,臣以为当明正典刑,不可含糊了事。”
大理寺卿葛浩、通政院使田景贤、翰林院掌院学士——一个接一个,文官们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站在六部尚书身后。
几百个人,黑压压的一片,从御阶下一直延伸到殿门口。
他们的朝服颜色各异,大红色的、青色的、蓝色的,在烛光中交织成一片斑斓的色彩。
他们的声音各不相同,有的洪亮,有的微弱,有的坚定,有的发颤,但所有人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福建的事,处置太重了。
请陛下明示尺度,请陛下区分首从,请陛下对老弱妇孺从轻发落。
但朱厚照由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坐在御座上,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跪了一地的文官。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愤怒,看不出得意,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就那么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从慷慨激昂到声音渐低,从声音渐低到沉默不语。
殿内的声音渐渐落了下去。
文官们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然后站在那里,等着皇帝的回音。
但皇帝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种沉默,像一把钝刀,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一下一下地割。
焦芳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离御座最近,最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分量。
那目光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就那么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座山。
他不敢抬头,不敢与皇帝对视,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浑身发紧。
王鏊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他说完了自己该说的话,然后就站在那里,等着皇帝的回答。
但皇帝没有回答,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不知道皇帝是怒是喜,不知道皇帝是接受还是拒绝。
他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不确定性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张昇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说完了自己该说的话,然后就开始后悔。
他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也许不该把“国家之根基”这种话说出来,也许不该用“离心离德”这种词。
万一皇帝觉得他在威胁呢?
万一皇帝一怒之下把他的九族也拿下呢?
福建二十余万人都拿下了,多他一个礼部尚书也不算多。
许进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说完了自己该说的话,然后就开始等,等皇帝的判决。
他知道自己说那些话是有风险的,但他不得不说,因为他身后的那些文官在看着他,因为他头顶上的乌纱帽在提醒他,因为他的良知在逼他。
屠勋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着,他说完了自己该说的话,然后就开始想——皇帝为什么还不说话?
是在思考?
是在权衡?
还是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皇帝不说话,比皇帝说话更可怕。
因为说话的时候,你至少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不说话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
曾鉴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三尺远的地面。
他的目光不敢移动,因为一移动就可能看到皇帝的目光。
他不想看到皇帝的目光,因为那道目光太沉了,沉到他承受不住。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文官们站在那里,像一排排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的惨白,有的铁青,有的蜡黄,有的灰败。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在冒汗,有的人在咬牙,有的人在祈祷。
武官们站在文官队列的对面,看着这一切。
他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们的心里,比文官们要轻松得多。
因为福建的事,与他们无关。
藩王宗亲们站在专门的区域,看着这一切。
襄陵王朱范址拄着拐杖,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文官。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兴王朱祐杬的眼中有一团火在燃烧,楚王朱均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幸好,幸好我们没有选择继续留在国内。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文官们以为皇帝不会说话了,久到有人开始怀疑皇帝是不是睡着了,久到有人开始在心里盘算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