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火冒三丈! (第2/2页)
“回部堂,蓟州修墙的专款,牵扯到历年折色和本色的兑换。隆庆元年曾有一笔二十万两的亏空,下官正带人核对当年的太仓银票底根。”
钱秉文眼皮都不眨一下,“只要对齐了,下官立刻用印。”
“你——”
赵贞吉噎了一下。
吴时来适时地往前跨出半步,躬下身子:“部堂大人,非是下官等拖延。实在衙门里人心浮动,底下干活的书吏跑了大半。下官这几日为了核算两淮的盐税,熬得双眼通红,大夫说这叫风寒入体,邪火攻心,连账本上的蝇头小字都看不清了。”
“是啊部堂。”
河南司员外郎也接上话,“那黄册档房里,积灰半尺厚,进去半个时辰就喘不上气。下官等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句句诉苦,听起来句句在理,句句肺腑。
可赵贞吉知道,这全是放屁。
平日里只要有油水,这帮人能在油灯底下把账本抠出花来。
现在说看不清字、喘不上气,就是摆明了车马:
你不给我活路,我就让朝廷没活路。
“好,好得很。”
赵贞吉连说了两个好字,目光在十几个人脸上刮过,“你们打的好算盘。法不责众,是吧?你们觉得,户部离了你们这十几号人,十三清吏司就转不动了。天下钱粮就成了死水一潭。你们这是在逼宫!”
“下官不敢。”
钱秉文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青砖地上。
他双手摘下头顶的乌纱帽,放在身前。
“下官等若是成了朝廷的绊脚石,自当退位让贤。”
钱秉文伏下身子,额头贴着手背,“请部堂大人即刻下令,革去下官等职司。另选高明之士,来接手这天下钱粮。下官等愿领罪责,绝不埋怨。”
哗啦。
吴时来跪下了。
河南司员外郎跪下了。
大堂内十几个正印官,齐刷刷跪成一片,摘了官帽,摆在自己面前。
动作整齐,态度诚恳。
赵贞吉看着满地的乌纱帽,脑子里的血直往上涌。
他深谙王阳明心学,讲究知行合一,最恨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刀的官场油子。
可他现在发作不得。
钱秉文这招以退为进,踩准了赵贞吉的死穴,也踩准了赵宁新政的死穴。
真把这帮人全革职了?
全打入诏狱?
罪名是什么?
办差太严谨?
查账太仔细?
大明朝还没有因为官员查账查得慢就杀头的律法。
更要命的是,财政部现在只是个挂牌子的衙门。
陈于陛在弄银行,但那远水解不了近渴。
各地催要钱粮的折子每天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使司。
没有户部这批熟知门道的官吏去核算历年账目、分派额度,一两银子都拨不下去。
杀了他们容易,找人替代太难。
两千多个熟悉账目的书吏、百十个掌握核心关窍的官僚,去哪找?
赵贞吉站在台阶上,手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盯着跪在最前面的钱秉文。
那颗花白的头颅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这帮人笃定了内阁不敢掀桌子。
他们用这种极度谦卑的姿态,架起了一堵无形的墙,把新政死死挡在外面。
“你们……”
赵贞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钱秉文依旧趴着,连呼吸都显得那么平稳均匀。
他在等,等赵贞吉妥协,等赵宁低头。
大堂外的秋风卷着几片落叶,扑打在糊着高丽纸的门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堂内巨烛的火苗被风带得偏向一侧,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摇晃的黑影。
赵贞吉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铜火盆。
炭灰四溅,几点暗红的火星落在青砖上,很快熄灭。
他看着底下这群低眉顺眼的滚刀肉,满腔的怒火化作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往前迈了半步,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半句能破局的话。
赵贞吉胸膛剧烈起伏,目光越过跪伏的众人,死死盯着大堂外深不见底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