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酷暑 (第2/2页)
“只是...只是这投入,实在是太过惊人了!”
李易苦笑了一声,斟酌着措辞:“按照公子当初留下的规划,如今那片荒滩上,洗煤厂、炼焦厂、水泥厂的架子都已经搭起来了,兵工厂和农具厂的第一批高炉也已经开始试火。”
“架子是建起来了,可这也意味着,各种工厂目前都处于起步的阶段。”
“全都在张着嘴嗷嗷待哺!”
“光是修筑那些贯穿整个厂区的主干道,还有地下用来排水的砖石管网,耗费的水泥和砖石,就足以重修半座襄阳城的城墙了!”
“更别提,荆山那边的石炭矿脉,需要大量的劳力去开采;沿江的码头,需要人手去打地基。”
“到处都在要人!工人人数严重不够!”
“哪怕我们已经在整个襄阳周边张贴了告示,用优厚的工分制来招募流民和青壮,但那连绵数里的厂区,需要的工人数量简直是个无底洞!”
“如今满打满算招募了近万人,撒进那片工地里,却离填满还早,懂行的熟练工匠更是奇缺。”
李易沉声道:“最重要的是,一万多脱产的青壮聚集在一起,每日消耗的粟米简直堆积如山!”
“更别提公子您还定下了规矩,重体力活的工人,三日必须见一次荤腥,要有充足的盐巴。”
“若不是之前汉水一战,南阳几乎被搬空,襄阳得了一大批横财和粮食储备,光靠襄阳一地,早就被这工业区给生生拖垮了!”
“公子...”
李易看着顾怀,眼中满是担忧,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厚厚的账册,递到了顾怀的案头。
“如今这工业区,只有投入,产出却是不多,晚冬时分的蜂窝煤推广,也没有太好的结果,很多百姓宁愿冻着也不愿意浪费钱财,毕竟要先买火炉...而农具厂的确是解决了春耕的燃眉之急,但农具的缺口是会被填满的,更何况为了配合新政农具大多是按户派送,没有什么收益。”
“总之...就目前来看,相比起那海量的投入,工业区的产出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若是再这么无休止地砸钱砸粮下去,臣只怕,府库早晚要被掏空啊。”
顾怀安静地听着。
他并没有打断李易的诉苦,相反,他非常认真地看着那份后勤消耗的账册,听着李易探讨着工业区目前的困境。
直到李易说完,大堂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知道,这对你这个主管后勤的人来说,压力很大。”
顾怀合上账册,开口道,“但是,慎之,你的眼光,不能只盯着现在的产出。”
“准确的说,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过让工业区在第一阶段就能实现盈亏自洽,你想想,蜂窝煤是为了解决冬日取暖问题,农具厂主要是让百姓有力春耕,水泥厂则是工业区建设的基础...这些工厂,本身就不是为了盈利而建起来的,或许以后可以通过商贸实现资金回笼,但起码在现在,它们绝对没有这个能力!”
他断然道:“所以,从决定修建襄阳工业区的那一天,我就做好了它是个无底洞的准备,而在我的预估中,这种单方面亏损的投入至少要持续一到两年!”
李易呼吸越发急促了--这还只是半年的初步营建,所产生的消耗,若是后面规模越来越大,甚至还要持续一到两年...
他想要起身劝诫,顾怀却摆了摆手,继续道:“然而,这一切的投入,终会化成回报,这一点我有信心,我希望慎之你也能有信心,这就和去年襄阳的冬天一样--只有熬过那最难,也最青黄不接的一段时间,才能有第二年的丰收。”
“估计除了你,还有很多人都对我的这个决定不解,但实际上,我对襄阳工业区投注的期盼和希望,要远远超过其他的一切...没有见过工业化的人,真的很难理解那种粗犷的美感,我之前走得那般急那般冒险,不就是为了能安下心来种田么?等到有一天这一切都真正落地,到时或许就真的能,一举推平这天下...”
李易看着公子眼睛里闪动的光,那越说越沉迷的模样,虽然还是不解,但回想起这么久以来,公子做事向来心中有数,如此坚决果断地要将工业区营建的重要性提到这个地步,想必也是看到了一个自己看不到的未来吧...
倒也的确,若是一切真如公子规划的那般,所有厂区首尾相连,形成流水之势...那爆发出来的产能,确实远不是当初江陵那个小小的庄子可以比拟的。
怕是一日打造的兵甲农具,就能顶得上大乾江南好几个州府大半年里的总和了!
顾怀回过神来,微笑道:“总之,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真正的爆发产能,还早得很。”
他毫不讳言地揭开了工业化最残酷的一面:“现在,咱们只不过是勉强在这荒滩上搭起了一个粗糙的架子。”
“要从这个架子,演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工业生产,这个过程,没有长期的海量投入,是绝对溅不起什么水花的。”
“这中间,会有无数次的试错,会报废无数的材料,甚至会死去很多人。”
“但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顾怀看着李易,语气坚定:“好在,咱们在汉水一战,打断了南阳的脊梁。”
“如今荆襄九郡大局已定,固若金汤。”
“除了偏远地方偶尔还有些不成气候的叛乱需要清剿外,短时间内,荆襄四周,再无大的战事。”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有了这段和平的缓冲期,我们才敢,也有资格,把南阳得来的财富和底蕴,全部填进这个无底洞里。”
“所以,你不要担心工业区会把襄阳拖垮,有我在后面撑着,你只管放手去调拨!”
听着顾怀这番斩钉截铁的话,李易的心也真正地安定了下来。
是啊,只要没有足以让一切倾覆的外敌,以荆襄如今的体量,养一个正在发育中的工业区,还是能撑上很长一段时间的。
说起这个,李易的心神放松了下来。
他的目光,再次不自觉地落在了这间简朴的大堂,以及顾怀身上那件短衣上。
“公子...”
李易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劝谏道:“臣知道公子一向不喜奢靡,心里只装着天下大局。”
“可是...您这也太过简朴了些。”
“您如今好歹也是朝廷亲封的荆州牧,是一方霸主,您自己却在这儿穿着简朴衣裳,顶着酷暑流汗办公...”
“您可知道,这让襄阳府衙上下的各级官员,有多紧绷?”
李易苦笑道:“如今那些官员、武将,在家里连喝口好茶、吃口果蔬,都得关起门来,生怕被别人瞧见参上一本说‘大人尚在受苦,尔等安敢享乐’。”
“更别提去置办些解暑的物什了。”
“长此以往,下面的人,心里也是会发怵的啊。”
听到李易的这番劝说。
顾怀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
良久,才发出了一声轻叹。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顾怀转过头,看着李易,“我何尝不知道下面人的想法?”
“可我若是今日在这里摆上了冰山,叫了侍女打扇,明日,从乱世里杀出来的他们就敢在自己的府邸里修酒池肉林。”
“我不享乐,他们想干点什么,心里总会打个突,总会有所顾忌。”
“这个口子,这个风气,绝不能开!”
顾怀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自己。
“慎之,你当我不怕热么?你当我不喜欢冰块,不喜欢清风习习睡个午觉,不想舒舒服服地享清福么?”
“我也是个俗人,我当然想。”
“可是,凡事,都要考虑最坏的后果。”
顾怀的眼神锐利起来:“如今荆襄的确看似花团锦簇,但实际上,长安的朝廷,随时都在暗中盯着,恨不得生啖我们的血肉!”
“北方血战,中原混乱,江南起义连绵,这乱世,才刚刚拉开帷幕呢!”
“占据荆襄,走在大多数势力前方,这固然开了个好头,但也绝不是可以停下来享福的理由!”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个时候,紧绷些,就让他们紧绷些吧!”
“总好过,在这看似安稳的温柔乡里,不知不觉地消磨了所有的斗志和骨血。”
听到这句重若千钧的话,李易浑身一震。
“臣,受教了。”
李易深深低头,再不敢有半句关于松缓休憩的进言。
两人又就着工业区的一些具体人事任命和物资调配,聊了许久。
临近尾声时。
顾怀收起桌上的账册,重点向李易强调了一番。
“慎之。”
“你如今掌管后勤,既无战事,工业区那边,便是你肩上最重的担子。”
“很多事情,你以后不必事事都跑来问我,你自己可以做主。”
“总之,你记住一点,不要去考虑工业区现在是不是只进不出。”
“你的首要任务,是把基础建设彻底搞好,把那些从流民变成工人的青壮,训练出规矩和服从性。”
“让老何他们,在不断的实操中,试出各种工厂最有效率、最安全的做法。”
“把底子打牢了,才好为今后的大规模投产,打好基础!”
李易一一郑重应下。
可是听着顾怀这种语气,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惊讶地看向顾怀。
“公子您这般安排...难道,您要离开襄阳?”
顾怀看着李易惊讶的表情,并没有隐瞒。
他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是啊。”
“自从汉水决战那日之后,我坐镇襄阳,算算日子,竟是有大半年没出过这府衙的大门了。”
顾怀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和疲惫。
“哪怕如今这荆襄的文官体系已经逐渐丰满,各郡各县都有了主事的人,各种琐碎事项也都分润了下去。”
“可我,到底还是个劳碌命。”
他转过头,看向江陵的方向,“我都好久没回江陵去看看了。”
“地方上的农耕到底落实得如何,分地免税的政令有没有被下面的人阳奉阴违,百姓们的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
“这些,光靠看下面递上来的折子,是看不出来的。”
“我总不能,一直在这府衙里,像个泥塑木雕的神像一样,就这么坐下去。”
顾怀转过头,看着李易,那张清俊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笑容来。
“也该出去,走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