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柔情 (第1/2页)
“咔嚓!”
一声劈柴声,在院落中响起。
王五裸着上半身,手里拎着一把斧子,将已经劈好的柴火垒到一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便又将得有人腰粗的木头拖了过来。
他的身材实在太魁梧了,任何亲眼看到这一幕的人怕是都得感叹这或许就是武人所能达到的巅峰--那宽阔得有些夸张的肩膀,和背上那一块块虬结如岩石般的肌肉,光是看上一眼,就能让胆小的人吓软了腿。
随着他高高扬起斧头,再狠狠落下。
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便随着肌肉的贲张而扭动起来,仿佛活物一般,诉说着这个男人曾经经历过怎样惨烈的尸山血海。
院子角落里堆起来的柴火已经成了一座小山,但他却像是永远不会疲倦一般,只是专注地重复着劈柴的动作。
他其实没必要劈这么多柴的。
如今才六月,离冬天还早得很,但他就是闲不住,只要没有轮值的时候,他在这院子里,除了练武,就是找些劈柴、挑水、修补屋顶的体力活来干。
好像这样一来,就不必坐得笔直地尴尬等开饭了。
不远处,厨房的屋檐下。
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个簸箕,安静地挑拣着里面的豆子。
当然是那个曾经救下王五的少女。
大半年的安稳日子,虽然没能让她一下子变得丰腴起来,但至少那张原本蜡黄干瘪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静美与红润,原本像枯草一样乱糟糟的头发,如今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用一根荆钗挽成了一个清爽的发髻。
身上穿着的,虽然只是普通的棉布裁制而成的襦裙,但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好像发着光。
没有脂粉,没有罗绮。
但当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挑出簸箕里那些坏掉的豆子时,身上却总能散发出让人心安的柔和烟火气。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时不时地抬起头,看一眼院子中央那个如铁塔般挥汗如雨的汉子。
每次看过去,她的眼神都会变得越发明亮几分,偶尔有一缕调皮的碎发垂落下来,挡住了眼睛,她便会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那只有些纤细的手腕,将碎发轻轻地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也落到了直起身看过来的王五眼里,让他看得有些呆住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院子里的劈柴声停了。
少女停下了动作,抬起头,正好撞上了王五那直勾勾的、有些呆愣的目光。
少女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像是天边那抹燃烧着的火烧云,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去挑拣着豆子,嗔怪道:
“大个子...你,你盯着我看什么。”
“俺...俺没看啥。”
王五那张粗黑的脸庞,竟然也罕见地红了起来。
两人移开目光,又移回来,对视了一眼,一个慌忙继续劈柴,一个则是小脸都快埋进胸口了。
这大半年来。
他们就这么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是公子的亲卫统领,而她,则是这个小院里唯一的女主人。
在外人眼里,他们或许早就是一对搭伙过日子的乱世夫妻了。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们之间的关系,依然简单得犹如一张白纸。
说到底王五是个有点木讷、甚至有点死脑筋的人。
他只知道每个月将府衙发下来的那份丰厚的军饷和肉食,一文不留地全部塞到少女的手里。
他只知道在不用当值的日子里,抢着干完院子里所有需要力气的重活。
他甚至连晚上睡觉,都坚持睡在堂屋的地铺上,绝不肯踏入少女的里屋半步。
他觉得自己是个粗人,是个满手血腥的军汉,而她,干干净净的。
他怕唐突了她。
而少女呢,更是个把心思都藏在最深处的人。
她感激他,依赖他,甚至在这份感激和依赖中,早就不知不觉地生出了别的情愫。
但她不敢说。
在这个世道,能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屋檐,能有一个每天晚上都会回到家里、吃她做的一口热饭的男人。
她已经觉得是老天爷给她的天大恩赐了。
她生怕自己多奢求一分,这梦境般的安稳日子,就会像泡沫一样,“啪”地一声碎掉。
于是。
这层窗户纸,就这么一直隔在两人中间。
薄得仿佛只要轻轻吹一口气就会破掉,却又谁都不敢去捅破。
“大个子。”
少女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簸箕,站起身,走到厨房的水缸边,舀了一勺水,“别劈了,柴房里的木头都快堆不下了。”
“这天太热,仔细中了暑气,先擦把脸歇会儿吧。”
王五转过身,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少女,这汉子粗黑的脸上,又红了起来。
“哦...好。”
他笨拙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接过木勺,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少女的指尖时,他却感觉像是被火炭烫了一下。
他飞快地缩回手把水两口灌了下去,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俺...俺不热。”
“俺皮糙肉厚的,不怕中暑。”
少女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憨傻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还说不热,你瞧你,后背上的汗都能当水洗澡了。”
少女这次没有退缩,反而又走近了半步,拿起布巾,在木盆里搓洗了一下,拧干。
然后。
她微微踮起脚尖。
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替王五擦拭着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
王五身子僵住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施了定身法的木桩,笔直地杵在那里。
他能闻到少女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的清香,能感受到她柔软的隔着布巾的指腹。
这一刻。
这个曾经在荆南直冲敌军大营,在汉水纵马于万军中斩帅夺旗,都不曾皱过一下眉头的汉子,却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简直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晚饭快好了。”
少女擦完汗,红着脸收回手,不敢去看王五那双炽热的眼睛。
“今儿个发了肉食,我炖了肉,还卧了两个鸡蛋,你先去冲个凉,换身干净衣裳,就准备吃饭了。”
“哎,哎!好!”
王五回过神来,连连点头,转身就往井边跑,跑到一半,他又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正往厨房走去的少女背影,瓮声瓮气地憋出了一句:
“丫头,辛苦你了。”
少女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嘴角轻扬:
“傻乎乎的。”
......
半个时辰后。
夕阳已经快下山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支起了饭桌,摆着两副碗筷。
一盆冒着油光的炖肉,一盘清炒的菜心,还有一大海碗压得结结实实的白米饭。
在如今这个世道,哪怕荆襄已经逐渐稳定,城里恐怕也没有几家能顿顿吃得上这样丰盛的饭菜。
但王五能。
不仅是因为他是顾怀的亲卫统领,还因为如今的襄阳城,武人的地位也已经被拔高了很多。
毕竟是乱世,早就不是武人见了士人就得低头的时候,如今的荆襄只要从军,军饷从不克扣,战死者有丰厚的抚恤,甚至连伤残退役的士卒,府衙都会安排到地方做事。
如果说之前赤眉之乱时当兵还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那么现在的荆襄当兵就是能真正吃饱饭、能挺直腰杆做人、甚至能搏一把光宗耀祖的营生。
王五洗完满身汗水,换上件粗布短打,盘腿坐在桌边。
他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一口肉,两口饭,吃得香甜极了,仿佛永远也吃不饱似的。
少女坐在他的对面。
她自己碗里的饭很少,也不怎么动筷,更多的时候,她只是用单手撑着下巴,满眼笑意地看着王五狼吞虎咽。
似乎只要看着他吃,她自己也就饱了。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锅里还有呢。”
“嘿嘿。”
王五傻笑了一声,将嘴里的饭菜咽下,端起旁边的水猛灌了一口,“果然还是丫头做的饭最香。”
他由衷地赞叹着,倒不觉得这种夸奖有什么难为情。
在军营里待了半辈子的粗人,不懂得什么甜言蜜语,觉得好吃,那就实在说出来。
少女笑了一声,一边替他碗里夹菜,一边随口问道:“这些天值勤累么?”
“不累。”
王五摇了摇头,“公子最近不怎么出府衙,一直在大堂里批阅文书。”
“俺就在门外守着,除了站得久了些,连滴汗都没流。”
说到这里,王五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丫头,你不知道,公子他...真的是个让人很佩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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