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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黑工场

  第七十一章 黑工场 (第1/2页)
  
  转运的第八天。
  
  我已经彻底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东南西北,整个人像一件没有知觉的货物,被人随意拖拽、转运、丢弃。从离开之前那座铁皮厂房开始,我们这群人就被层层管控,日夜奔波在颠簸的土路之上,没有休息、没有吃食、没有喘息的机会,唯一的使命就是被辗转贩卖,流向一个个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
  
  凌晨天还没亮,厚重的夜色死死笼罩大地,我就被两个陌生男人粗暴地拽上了一辆无牌破旧卡车。车厢是裸露的后斗,四周没有护栏,只有一圈锈得掉渣的粗铁丝勉强围着,铁皮板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锈泡,常年风吹日晒、雨水冲刷,表层的铁皮早已酥脆斑驳,稍微一碰就簌簌往下掉铁锈渣。厚厚的黑油污裹着黄土积在板面上,结成一层坚硬的垢,摸上去又黏又糙,边角锋利得像刀刃,稍不注意就会划破皮肉。
  
  十几个人像堆牲口一样被塞进后斗,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反抗,所有人都乖乖蜷缩着身子,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连抬手擦汗的资格都没有。我被夹在两个陌生男人中间,身体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保持着一个姿势,任由粗糙的铁皮蹭着我的胳膊、后背,铁锈颗粒钻进衣服缝隙,贴在皮肤上,又痒又刺,细细密密的不适感蔓延全身,让人浑身难受。
  
  卡车引擎轰鸣一声,剧烈震动起来,随即猛地往前一冲,猝不及防的惯性让所有人齐齐往后倒去。车轮碾过坑洼土路,车身开始无休止地剧烈颠簸、上下弹跳、左右摇晃,每一次颠簸都狠狠撞击着人的五脏六腑,骨头都被震得发酸发疼。我死死咬着牙,双手用力扣住身后的铁皮边缘,指腹被粗糙的铁皮磨得发烫、刺痛,也不敢松手,生怕一个不稳就被甩下车去。
  
  一路上,浓烈的柴油味顺着车窗缝隙、顺着呼啸的狂风漫天灌进来,又呛又腥,死死堵在喉咙、鼻腔里。反胃的恶心感反复翻涌,从胃里直冲头顶,我好几次忍不住弯腰干呕,却吐不出半点东西,胃里空空荡荡,只剩一阵阵抽痛酸涩。连日转运的疲惫、饥饿、恐慌交织在一起,熬得我头晕眼花、四肢发软,视线一次次发黑,又一次次强撑着清醒。
  
  没有人知道目的地在哪,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开车的司机全程一言不发,戴着破旧的鸭舌帽,背影冷漠僵硬,任凭我们在后斗煎熬挣扎,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动容。押送我们的两个男人靠在车头边缘,嘴里叼着烟,吞云吐雾,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语粗鄙晦涩,带着浓重的方言,我听得似懂非懂,只捕捉到“工地”“干活”“管住”几个冰冷的字眼,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这次这批货,成色一般,都是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好管。”一个瘦高的男人吐了口烟,漫不经心地说道。
  
  另一个矮壮的男人嗤笑一声,语气带着麻木的狠戾:“好不好管都一样,到了老板手里,再野的性子也能磨平。只要有力气干活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两人的对话轻飘飘的,像在谈论货物、谈论牲口,没有半分对人命的敬畏。我缩在人群里,屏住呼吸,不敢抬头,心脏一点点往下沉,冰凉的预感死死裹住全身,我清楚地知道,我们即将去往的地方,绝对不是人贩子口中安稳挣钱的好去处。
  
  整整三个小时的极致颠簸折磨,漫长得像三个世纪。天光一点点破开夜色,灰蒙蒙的亮光照亮了前路荒芜的旷野,城市的轮廓越来越远,耳边的人声、车声、烟火声彻底消失,天地间只剩下卡车的轰鸣、风声和我们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卡车的速度慢慢放缓,引擎轰鸣声渐渐低沉平息,车身最后的震颤缓缓褪去。我扶着冰凉的铁皮车厢,浑身僵硬地缓缓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血脉不通的酸胀感顺着双腿蔓延全身,每动一下都刺痛难忍。
  
  有人在前面冷声吆喝:“到地方了,都下来!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众人挨个扶着车厢边缘,笨拙地往下跳。我落地的一瞬间,发软的膝盖彻底撑不住身体重量,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险些重重摔倒。脚下是松软又泥泞的黄土路,一脚踩下去,黄泥瞬间没过脚踝,冰冷的泥水浸透单薄的布鞋,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经络飞速往上爬,瞬间冻透整条小腿,冷得我牙齿打颤、浑身紧绷。
  
  我站稳身体,缓缓抬头,放眼望去,满眼都是无边无际的荒芜与萧瑟。
  
  这里是九十年代初的南方小城城郊,是被城市发展彻底遗忘的灰色角落。彼时的城市核心区,早已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飞速崛起,一栋栋新式楼房拔地而起,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崭新的砖瓦、热闹的商铺、往来的车流人流,勾勒出蓬勃向上的繁华轮廓,处处都是新生与热闹的气息。
  
  可这份蓬勃的生机与滚烫的烟火,仿佛刻意绕开了这片荒郊。隔着遥遥数里的旷野,远处的城市楼宇模糊成一团灰白的虚影,朦胧、遥远,像一场触不可及的繁华旧梦,与这片死寂的土地没有半点关联。
  
  脚下没有平整的柏油路、没有干净的石板路,只有常年被货车、拖拉机碾压得支离破碎的黄土土路,沟壑纵横、坑洼密布、泥泞不堪。低洼处积着一潭潭静止的浑水,水里沉淀着厚厚的黄泥、碎石与腐烂草叶,水质浑浊发黑、死气沉沉,没有一丝活水的灵动,连蚊虫都懒得滋生。
  
  方才卡车驶过的轨迹上,漫天黄土被车轮卷起,混杂着刺鼻呛人的柴油味,在半空中久久飞舞、迟迟不散。浑浊的气味钻入鼻腔、侵入肺腑,让人忍不住弯腰剧烈咳嗽,胸腔闷痛发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土腥与油腥,无比难受。
  
  头顶的天空压得极低极低,厚重的灰黑色阴云层层堆叠、密不透风,彻底遮住了天光,把整片旷野衬得愈发暗沉、压抑、阴冷。没有阳光、没有微风、没有暖意,连吹过旷野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凉意,裹挟着荒野独有的萧瑟气息和淡淡的铁锈味,一遍遍扫过周身,吹得人发丝凌乱、浑身发冷、心底发凉。
  
  这片旷野死寂得可怕,安静得诡异。四下无人、无路、无烟火,听不到人声、听不到鸡鸣狗吠、听不到车马喧嚣。极远处的田野里,偶尔传来几声破旧拖拉机粗粝沙哑的“突突”轰鸣,声响刚起,就被旷野的狂风无情吹散,转瞬即逝,连一点余响都留不下,天地间迅速重归死寂。
  
  遍地的野生荒草长得极高、极密,密密麻麻铺满整片旷野,在狂风中疯狂摇曳、肆意倒伏,草叶相互摩擦碰撞,发出呜呜咽咽的细碎声响,凄凄切切、断断续续。那声音不像风声,更像无数无声的悲鸣,幽幽回荡在空旷天地间,专门为我们这群刚刚坠入无边深渊、无路可逃、无家可归的人,低声哀恸、默默送别。
  
  我站在泥地里,望着这片荒芜死寂的天地,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这就是人贩子口中“管吃管住、轻松挣钱、安稳靠谱”的好地方。
  
  我心里一阵发苦,酸涩、悔恨、恐慌、绝望层层叠叠涌上来,堵得胸口喘不过气。我想起离家前,那个西装革履、笑容和善的男人,拉着我的手,语气诚恳地对我说:“小兄弟,我看你老实本分、能干吃苦,我给你介绍个好活路,城里工地,活轻松,工钱高,包吃包住,干几个月就能攒一大笔钱,比你在老家种地强百倍。”
  
  那时的我,年少无知、走投无路、家境贫寒、无依无靠,被生活逼得寸步难行,听闻有这样的好机会,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当即点头答应,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的活路,以为终于能靠自己的双手挣点安稳钱,补贴家用、养活自己。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不是活路,是精心编织的陷阱,是通往人间炼狱的单程路,是把我拖入无尽黑暗的深渊。
  
  九十年代初,是国内人口流动最汹涌的时代。数以千万计的农村人,不甘于一辈子被困在贫瘠的土地上,不甘于世代贫穷、日日苦熬,纷纷背井离乡、奔赴城市。有人奔赴工厂、有人奔赴工地、有人奔赴市井,人人都怀揣着朴素的期盼,盼着走出大山、脱离贫苦,盼着凭力气挣钱、讨一口安稳饭吃。
  
  我只是千万流动人口里最渺小、最不起眼的一个。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字、没有身份证明、没有一技之长、无依无靠、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只能靠着一身蛮力苦苦谋生。我们这样的人,在人流里随处可见、数不胜数,是时代最卑微的尘埃,是最廉价、最可随意压榨、随意丢弃的劳动力,是无人在意、无人过问的底层蝼蚁。
  
  也正是借着这股庞大的流动人口浪潮,无数藏在城乡结合部灰色地带的黑工、黑工场、黑工地,悄然滋生、野蛮生长、遍地开花。
  
  这里是法律监管彻底失效的盲区,是社会秩序无人覆盖的真空地带。没有工商核查、没有劳动监察、没有安全监管、没有人情道义、没有公平正义。没有合同、没有保障、没有休息日、没有加班费、没有申诉渠道,在这里,所有的规则都由掌权者制定,所有的人命都由掌权者掌控。
  
  整片荒芜地界里,唯一的规矩就是包工头的强权霸道,唯一的常态就是底层劳工的无尽绝望。没人敢上门核查,没人敢插手过问,没人愿意沾染这片泥潭的是非。所有混迹在这片灰色地带的人都心照不宣:在这片黑工地上,法理无用、人情无用、善良无用,人命贱如草芥,轻得不如一粒尘土。
  
  “都别愣着!赶紧往前走!磨磨蹭蹭的想挨揍是不是?”
  
  前方传来打手粗暴的呵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连忙收回心神,跟着人群踉踉跄跄地往前挪动脚步。脚下的黄泥松软湿滑,每走一步都深陷一寸,鞋底沾满厚重的黄泥,沉甸甸的,拖着双腿愈发沉重,走得异常艰难。
  
  十几个人互相搀扶、彼此拉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没人敢掉队、没人敢迟疑、没人敢多说一句话。所有人的脸色都惨白僵硬、眼神慌乱惶恐,心底都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却没人有勇气开口询问,只能被动地跟着队伍往前走,任由命运摆布。
  
  往前走了百余米,一片破败荒凉的工地终于完整映入眼帘。视野尽头,立着一片建到一半、彻底停工、无人打理的荒废楼盘。裸露的钢筋水泥框架孤零零伫立在荒草地里,没有墙体、没有门窗、没有封顶、没有装修,一根根粗壮的钢筋突兀外露、纵横交错、肆意弯折,锈蚀的纹路密密麻麻爬满钢铁表面,在灰暗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冰冷死寂的黑光。
  
  那一栋栋未完工的建筑框架,根本没有半分楼宇的模样,反倒像几具失去血肉、只剩枯骨的巨型骷髅,孤零零匍匐在茫茫荒野之中,萧瑟、荒凉、阴森、破败,透着让人窒息的绝望与荒芜,静静凝视着每一个闯入这片领地的陌生人。
  
  工地四周无路可走、无人踏足,遍地都是尖锐锋利的碎石、干裂发硬的土块、腐烂发黑的杂草,路况崎岖泥泞、寸步难行。这里彻底远离城区、远离村落,没有公交车、没有路人、没有商贩、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放眼望去,除了遍地丛生的杂乱野蒿、疯狂蔓延的荒草、纵横交错的泥坑,就只剩无边无际、望不到头的荒芜死寂。
  
  唯有极远处的山坳里,隐约散落着几户农家村落,几缕淡淡的炊烟缓缓升起、袅袅飘散,温柔、微弱、安稳、治愈。那是世间最寻常的人间烟火,是人人习以为常的温暖,可在这片死寂荒凉的黑工地映衬下,却显得格外遥远、格外珍贵,也愈发衬得我们所处的这片土地,是彻底被人间遗忘、被世界抛弃的黑暗角落。
  
  工地空地的角落,胡乱搭着几排摇摇欲坠的铁皮棚屋,是我们接下来的住处。薄薄的铁皮锈迹斑斑、腐朽破损,常年经受风吹雨打、烈日暴晒,早已变形弯折、松动脱节,被旷野的狂风刮得不停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持续**,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轰然坍塌。
  
  棚体外层裹着一层破旧发黑的帆布,帆布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破洞,边缘磨损撕裂、参差不齐、破败不堪。常年被雨水浸泡、烈日炙烤,帆布早已发霉发黑、腐朽脆烂,轻轻一扯就能撕裂一块,根本挡不住烈日暴晒、狂风暴雨,只是徒有其表的简陋遮掩,连最基本的遮风避雨都做不到。
  
  还没走近棚屋,一股混杂的刺鼻异味就扑面而来,狠狠扎进鼻腔、侵入肺腑,让人胃里一阵翻涌、头晕反胃。腐朽木头的霉味、常年不散的人体汗臭味、劣质旱烟的焦糊味、泥土水泥的腥涩味、腐烂杂草的臭味,重重叠叠、死死纠缠,在密闭狭小的棚屋里淤积不散,浑浊厚重、恶臭难闻,久久无法消散。
  
  我强忍着剧烈的不适,低头弯腰走进棚屋,屋内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肮脏、绝望,让人心底瞬间沉凉,彻底看不到半点希望。
  
  棚屋里没有规整的床铺、没有干净的被褥、没有桌椅板凳、没有任何生活用品,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一块块老旧破旧的厚木板随意平铺在泥泞的地面上。木板老旧发黑、虫蛀严重,缝隙里死死嵌着常年积累的污垢、灰尘、泥沙与腐烂碎屑,黑黢黢的一片,怎么看都让人膈应、恶心。
  
  木板上胡乱铺着一层干枯发黑的稻草,稻草受潮结块、霉斑遍布、软烂发黏,硬邦邦地硌着皮肉,躺上去骨头生疼、浑身不适,没有半点柔软可言。每一块狭窄的木板通铺,要硬生生挤下八个人,空间狭小、拥挤不堪、转身都难。
  
  铺在上面的被褥更是脏乱不堪、不忍直视。原本的花色早已被厚厚的污渍覆盖,整体发黑发黄、油光发亮,层层叠叠的污渍分不清是经年累月的汗渍、泥渍、水渍还是油污,摸上去潮湿黏腻、冰冷刺骨,贴着皮肤就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寒意,让人浑身难受。
  
  屋子的墙角,胡乱堆放着十几个豁口、掉漆、变形的老旧搪瓷缸,缸底还残留着昨日剩下来的浑浊面汤。汤汁早已变质发稠、微微发酸、腐败变质,表面浮着一层暗沉的油花和细碎的霉点。一群苍蝇嗡嗡作响、盘旋叮咬,死死围着搪瓷缸不肯散去,刺耳的嗡鸣声混杂着屋内的恶臭,让人浑身发痒、心神烦躁,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煎熬。
  
  棚屋的屋顶到处是缝隙,透光漏风,白天能看见灰蒙蒙的天光,晚上能直面寒风冷露,若是遇上雨天,雨水会顺着缝隙密密麻麻滴落下来,打湿床铺、浸透被褥,让人连一处干燥的落脚之地都没有。
  
  我抬手紧紧攥住手里唯一的破旧布包袱,这是我身上仅剩的全部家当,里面只装着两件换洗衣物、一块破旧毛巾,再无其他。指尖攥得发白、指节紧绷,心底的慌乱、惶恐、迷茫层层翻涌、不断放大,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悄悄躲进人群的最末尾,试图把自己藏起来,减少存在感。
  
  出发之前,人贩子说得天花乱坠、极尽好听,字字句句都是诱人的承诺。他说工地有干净宿舍、有热水热饭、工钱按时结算、活计轻松简单,只要踏实肯干,就能安稳挣钱、早日返乡。可眼前这片破败荒凉、阴森压抑的黑工地,哪里有半分安稳、半点温暖、一丝希望?
  
  浓烈的后悔瞬间淹没了我,潮水般的愧疚与自责死死包裹住心脏。我后悔自己年少无知、一时糊涂,轻易相信了陌生人的花言巧语;后悔自己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贸然离开唯一的容身之地;后悔自己太过天真,以为世间真有天降活路、无偿善意;更后悔自己一时贪心,妄图跳出贫苦的泥潭,最终却跳入了更深的地狱。
  
  如今身陷这片荒郊野岭、无人之地,四周无路可逃、无人可救、无人可依。层层绝望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点漫过脚踝、浸透四肢、封锁胸腔、淹没心脏,让人窒息压抑、无力挣扎,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悲凉。
  
  我们一行人尚且没能缓过神、没能稳住心绪,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周遭的环境,一道慵懒又霸道的脚步声缓缓从门外传来。
  
  脚步声不紧不慢、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明明节奏平缓,却让整个棚屋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心底的恐惧骤然攀升。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朝着我们走来,指间夹着一支廉价散装香烟,烟雾袅袅、烟气缭绕,模糊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满身的戾气、算计与刻薄。他微微眯着双眼,目光锐利又挑剔,自上而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们十几个人,眼神冷漠、轻薄、审视、贪婪,像集市上挑拣牲口的商贩,细细甄别、暗自估价,打量着我们的身形、骨架、精气神,判断着我们的劳动力价值,不带半分人情、半点温度。
  
  他的目光每扫过一个人,那人便浑身发紧、头皮发麻,控制不住地打一个寒颤,浑身肌肉僵硬紧绷。没人敢抬头对视,没人敢随意动弹,所有人都下意识低头缩肩、俯首顺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身后紧跟着四个年轻打手,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精壮、面目凶悍、眼神凶狠。清一色紧绷的黑色短袖,胳膊上纹着张牙舞爪、狰狞可怖的龙虎纹身,五颜六色的头发在灰暗天光下显得格外张扬跋扈、嚣张跋扈。几人手里随意把玩着粗壮的实木木棍,木棍被常年握持磨得光滑发亮,沉甸甸的,一看就极具杀伤力。
  
  四个打手一字排开,分立两侧,眼神凶狠凌厉、桀骜不驯,嘴角挂着浓浓的不屑与冷笑,目光冷冷扫过我们每一个人,赤裸裸地释放着警告:安分干活,别动歪心思,逃跑、偷懒、反抗,只会落得凄惨下场,没人能救你们。
  
  “都抬起头来。”
  
  中年包工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丝慵懒的漫不经心,却藏着深入骨髓的强硬霸道,是不容任何人质疑、不许半分违抗的绝对权威。棚屋里瞬间死寂无声,连苍蝇的嗡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轻轻吐出一口烟圈,白色烟雾缓缓升腾、四散开来,浑浊的烟气笼罩在众人头顶。燃尽的烟蒂随手丢进脚下的泥泞水里,遇水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转瞬熄灭,一点火星彻底湮灭。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是谁骗你们来的。”他微微抬眼,狭长的眼眸扫过全场,冷光逼人,“从今天踏进这片工地、踏进我这个棚屋开始,你们过去的一切,全部作废。你们的命、你们的力气、你们的时间,都归我管。在这里,我,就是你们唯一的规矩。”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斤重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悄悄抬眼,借着灰蒙蒙的天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掌控我们生死的男人。他是地道的潮汕人,年约五十上下,身材矮胖敦实,肚子微微凸起,一身洗得发白、沾满油污泥点、布满褶皱的的确良衬衫松垮垮套在身上,布料陈旧老化,边角磨得发白,看着格外邋遢。
  
  常年的风吹日晒、混迹市井、压榨劳作,让他的皮肤黝黑粗糙、暗沉发亮,满脸风霜沟壑。脸上皱纹纵横交错,深深的纹路爬满整张脸颊,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市井的精明算计、常年的狠戾刻薄、唯利是图的冷血,一看就是常年拿捏底层、欺压劳工、心硬手狠的人。
  
  他说话时习惯性眯起双眼,眸光狭长阴鸷、冷冽锐利,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静静锁定猎物,暗藏杀机,让人一眼对视便浑身发冷、不寒而栗。
  
  我心底无比清楚,这种常年混迹灰色地带、靠压榨底层血汗牟利的人,最是冷酷无情、心狠手辣、说一不二。但凡有人敢反抗、敢质疑、敢违逆、敢偷懒,迎来的必定是最残酷的报复,没有半点情面可讲,更没有丝毫道理可谈。
  
  棚屋里依旧死寂沉默,无人敢应声、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异动,压抑的氛围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窒息、惶恐、无力。良久,一道怯生生、带着浓重颤抖的少年嗓音,突然打破了这片死寂。
  
  “老板……我、我想问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汇聚过去,我也转头看向说话的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年纪和我相仿,身形单薄瘦弱,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洗得发白、布料单薄的旧外套,袖口磨破、衣摆泛黄,看着格外清贫。
  
  他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眉眼青涩、眼神单纯,眼底盛满了不安与惶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整个人都透着青涩与怯懦。看得出来,他和我一样,都是被人贩子花言巧语骗来的懵懂少年,都是走投无路、天真轻信的可怜人。
  
  少年此刻满心慌乱、极度不安,双手死死攥紧衣角,用力到指节泛白、指尖颤抖,身体微微绷紧、微微发抖,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老板,这里到底要干什么活?我们……我们能拿多少工钱?”
  
  他问出了我们所有人都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
  
  连日的转运、奔波、煎熬、恐惧,支撑我们熬下来的唯一念想,就是心底那点微薄的期盼——只要踏实干活,就能挣到工钱,就能攒钱回家,就能摆脱困境。可眼前的破败景象,早已让我们心底的期盼摇摇欲坠,所有人都迫切想要一个答案,想要确认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包工头闻言,微微斜睨了少年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轻蔑与不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刻薄的笑意,语气淡漠又狠厉,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能干什么活?工地的活,还能有什么轻巧的?搬砖、和水泥、挖地基、抬钢筋、运沙石、清理废料,所有脏活累活、苦活重活、没人愿意干的活,你们能干的,全都得干。”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吃住我全包,不用你们花一分钱。干满一整年,我给你们结一千块工钱。多干多得,少干少得,没偷懒、没犯错,年底稳稳拿一千。”
  
  “一年一千?!”
  
  少年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满眼难以置信,原本怯懦的眼神瞬间涌上震惊、愤怒与不敢相信,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致的错愕与委屈:“老板,这、这也太少了!”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的勇气,继续争辩道:“我进城之前打听好了,城里正经工地、正经工厂的工人,一个月都能挣两三百块,勤快的能挣更多!您这要干满一整年,才给一千块,平均下来一个月还不到一百,连最基本的温饱都维持不住,这根本不合理啊!”
  
  少年的话音,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人群的麻木死寂。我们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眼底尽数翻涌着不满、质疑、愤怒与委屈。我们没读过书、没见过大世面、身份卑微、无权无势,可我们不傻,我们清清楚楚知道,一年一千块的工钱,根本不是按劳结算,是赤裸裸、血淋淋的血汗压榨,是把我们当成免费苦力肆意剥削。
  
  人群里顿时响起细碎的低语声,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微微爆发。
  
  “是啊,这工钱也太低了……”
  
  “城里哪还有这么低的工钱,这根本就是坑人。”
  
  “累死累活干一年,就挣一千块,太不值了。”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面露不甘,眼底满是愤懑。
  
  我心底也瞬间燃起一股浓烈的怒火,熊熊灼烧着胸腔。日复一日累死累活、透支血肉、熬碎筋骨、日夜不休、全年无休,到头来一年仅有一千块,这和无偿苦力、免费奴役、肆意压榨,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可我死死咬住牙关,把所有的愤怒、不甘、质疑尽数压回心底,半个字都不敢吐露。我死死盯着包工头身后手持木棍、面露凶光的打手,看着包工头阴鸷狠戾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我咽了回去。
  
  我无比清醒,我们这群没有身份、没有靠山、没有退路、无处可去的底层黑工,在这些掌权者眼里,连蝼蚁都不如。反抗无用、争辩徒劳、质疑只会惹祸上身,稍有不慎,便是皮肉之苦、更深的绝境,甚至可能丢掉性命。
  
  “嫌少?”
  
  包工头的脸色瞬间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的慵懒、漫不经心与嘲讽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冷戾与凶狠。眯起的眼眸里寒光乍现、杀气逼人,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阴冷可怖。
  
  他上前一步,动作迅猛粗暴,没人看清他的动作,他就已经一把死死揪住少年的衣领,猛地将人拽到自己面前,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单薄的少年整个人提离地面。
  
  “还敢跟我讨价还价?还敢嫌少?”他居高临下、冷声逼问,语气冰寒彻骨、毫无温度,字字句句都带着威胁,“我实话告诉你,在我这里,能给你一口饭吃、能让你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他微微凑近少年,声音压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阴冷:“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还有的选?我告诉你,像你们这种没证、没户、没工作的流动人口,我随时可以直接送进收容站。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是老老实实干活,熬满一年,拿一千块活着走出这里,还是进收容站,一辈子困在里面,累死、饿死人、病死,最终死在里面、无人收尸?”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所有人的心底。
  
  九十年代的收容站,是我们这些无身份证明、无固定居所、无稳定工作的流动人口最大的噩梦,是比黑工地更恐怖、更黑暗、更绝望的牢笼。一旦被送进去,等待我们的只有无休止的强制劳动、非人折磨、打骂欺压,没有出路、没有尽头。要么被随意遣送回早已没有容身之地的偏远老家,要么在收容站里耗尽生机、默默死去、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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