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寻痕 (第2/2页)
哪怕身处炼狱般的黑工地,哪怕日日超负荷劳作、日日被打骂欺压、日日忍饥挨饿,他依旧保留着骨子里的淳朴本分与善良隐忍。他从不偷懒耍滑、从不消极怠工、从不与人争执,哪怕手掌伤口溃烂流脓、哪怕腰腿劳损疼痛难忍、哪怕身心俱疲濒临极限,依旧咬牙坚持上工,拼尽全力干活。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疼、不怕饿,他唯一怕的,是自己倒下、自己失去干活的能力、自己被丢弃深山,从此断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断了老伴的药钱、断了孙儿的学费。他卑微到尘埃里,拼尽所有力气只为守住一个家的安稳,可最后,依旧落得抛尸荒山、无人收殓、无人知晓的惨烈结局。
我的同乡阿贵,同样命途凄惨、让人痛惜。
阿贵比我小两岁,和我一同长大、一同玩耍、一同长大,是我最亲近、最信任的兄弟。他自小体弱多病,天生患有先天性肺病,常年咳嗽、气短乏力、体质虚弱,根本不宜从事任何重体力劳作。他家境比我家还要贫寒,为了给他常年治病,家里早已掏空积蓄、负债累累。
阿贵懂事、心软、善良、要强,他看着父母常年为自己操劳奔波、日夜发愁,看着家里日渐窘迫的光景,心里满是愧疚与自责。他不甘心一辈子拖累家人、一辈子苟活故里,于是怀揣着攒钱治病、养好身体、减轻家里负担、好好过日子的简单心愿,义无反顾跟着我千里南下,奔赴广东打工求生。
他纯粹、温柔、心软、善良,哪怕自身难保、身处绝境,依旧会下意识帮扶弱小、体谅他人、善待身边人。可就是这样一个只想好好活着、好好养家、好好报恩的干净少年,被无尽的重活透支身体,被常年的饥寒磨损生机,肺病日复一日恶化加重,从轻微咳嗽变成日夜咳喘,最后痰中带血、夜夜咳血,硬生生熬到油尽灯枯,最后被无情抛弃、陨灭荒山。
除了老川和阿贵,还有太多太多我刻骨铭心、永远无法忘记的鲜活面孔。
五十四岁的江西老木工老刘,手艺精湛、心性沉稳、做事踏实,一辈子靠手艺养家糊口。妻子早年体弱多病无法劳作,家里三个孩子全部在校读书,一家人的生计、所有的开支、所有的希望,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沉默寡言、吃苦耐劳、隐忍通透,从不抱怨生活的苦,只想着多干一点、多挣一点,就能让孩子多读书、让家人少受苦,最后却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深山。
十九岁的贵州少年小吴,和我初入社会时一般年纪、一般懵懂。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大山、第一次远离家乡、第一次出门打工,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底盛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对生活的热忱。他满心欢喜想着挣点钱补贴家用,帮父母减轻负担,可刚踏入社会,就一头坠入深渊,再也没能回去。
还有湖北老实敦厚的老李、沉默寡言的河南老王、身强力壮却心性善良的广西阿发,以及更多我叫不出姓名、记不清籍贯的工友。他们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身份不同、年纪不同、境遇不同,却有着一模一样的朴素心愿:勤恳劳作、安稳谋生、养家糊口、平安团圆。
他们没有害人之心、没有贪念欲望、没有野心算计,只是一群想要好好活着、努力谋生的普通人。可就是这样一群最善良、最勤恳、最隐忍的人,最终尽数陨灭在这片荒山野岭,被罪恶吞噬、被黑暗掩埋、被岁月抹去、被人间彻底遗忘。
逃离工地的这半年时间里,我无数次自我麻痹、自我劝慰、自我催眠。我无数次告诉自己,我能从那座人间炼狱里侥幸活着逃出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是极致的侥幸;我能摆脱无尽的压榨与暴力,远离黑暗与死亡,带着阿明在老街安稳度日、平凡生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最大的恩赐。
我拼命想要封存过往、遗忘苦难、切割黑暗,拼命想要抹去那段炼狱般的记忆,想要从此放下执念、放下愧疚、放下痛苦,踏踏实实过日子,平平淡淡度余生,做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一生。
可直到此刻,站在这片繁华喧嚣的市井街口,望着远处沉默肃穆、暗藏罪恶的群山,望着眼前来来往往、满怀希望的打工人,我才彻底幡然醒悟。
从尸山血海里侥幸活下来的人,从来没有资格释怀,更没有资格遗忘。
那些永远留在黑暗深山里的亡魂,那些被无情抹杀、被刻意抛弃、被无声湮灭的普通人,总得有一个活着的人替他们记得、替他们发声、替他们控诉、替他们讨要一份迟到的、渺茫的公道。
他们勤恳一生、吃苦一生、付出一生、隐忍一生,拼尽全力活着、拼尽全力养家、拼尽全力守护平凡的幸福,最后却被黑心资本无情压榨殆尽、被作恶打手残忍抛弃、被时代洪流彻底遗忘、被岁月风沙彻底抹平所有存在的痕迹。
世间所有人都忘了他们的存在,忘了他们的苦难,忘了他们的付出,忘了他们的惨死。可我记得。我亲眼见过他们日复一日的挣扎求生,见过他们骨子里的善良温柔,见过他们无处诉说的委屈苦难,见过他们无声无息、绝望至极的死亡。
我是唯一的亲历者、唯一的见证者、唯一活着的人,是唯一还能为他们寻回痕迹、留存姓名、铭记苦难、揭露真相的人。
我不能让他们白白受苦、白白受累、白白惨死、白白湮灭。我不能让他们一辈子勤恳隐忍、默默付出,最后彻底沦为世间无人知晓的尘埃。我更不能让千里之外、日夜倚门盼归的家人,一辈子空等、一辈子牵挂、一辈子遗憾,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日夜思念的亲人,早已埋骨异乡、含恨长眠、永不归乡。
心底压抑了半年、沉淀了三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所有束缚、所有麻痹、所有自我劝慰,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无比滚烫。
寻痕。
寻他们被罪恶刻意抹去的存在,寻他们被深山深埋掩埋的苦难,寻世间亏欠他们的公道,寻一段被恶人刻意删除、刻意掩盖、刻意抹杀的血淋淋的真相。
我收回远眺群山的沉敛目光,转头看向身侧乖巧伫立、安静等候的阿明,往日里温和闲散、柔软松弛的语气尽数褪去,声音变得郑重、厚重、沉稳,压着千斤重担般的责任与决绝:“阿明,今天我们不逛街、不捡废品、不看热闹、不找零活,哥不带你赶圩,带你去一个地方。”
阿明对我有着全然的信任、无条件的依赖。他从不追问我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去,只要是我要带他去的地方,他就全然安心。他用力重重地点头,眼神笃定又乖巧,语气纯粹又坚定:“好,我跟着建军哥,去哪都可以。”
我握紧他温热柔软的小手,指尖牢牢锁住这份世间仅存的温暖与光亮,转身背离喧嚣鼎盛、烟火滚烫的圩市大街,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朝着城郊走去,朝着远山走去,朝着那片埋葬无数亡魂、藏匿无尽罪恶的黑暗之地走去。
身后的人间烟火,随着脚步的前行一点点被隔绝、被拉远、被淡化。热闹嘈杂的人声、车马不息的轰鸣、食物香甜的气息、市井琐碎的喧闹,层层褪去、渐渐消散,最终被山野独有的寂静彻底取代。
脚下平整干净、宽阔规整的柏油马路,慢慢变成坑洼颠簸、碎石遍布、泥泞凹凸的乡间土路,路面高低不平,尖锐细小的碎石密密麻麻铺在路面上,硌着鞋底、磨着脚掌,每一步落下都带着细微的钝痛。
道路两侧连片的商铺、民居、摊位、车流人流彻底消失,渐渐换成零星散落的客家自建土坯房。黑瓦土墙、木窗木门、低矮古朴,房前屋后围着村民随手搭建的歪歪扭扭的竹篱笆,篱笆圈着一块块规整小巧的菜地,绿油油的空心菜、油麦菜、辣椒、通菜长势旺盛,是本地村民自给自足的方寸天地,满是朴素安宁的乡村气息。
偶尔有挎着竹编菜篮的本地阿婆、扛着锄头农具准备下地的村民、牵着孩童的妇人路过,操着软糯温柔的客家方言随口闲谈几句,声音轻柔细碎,落在山野清风里,转瞬便被湿气冲淡、消散无形。
再往前徒步数百米,人工开垦的农田、人居痕迹、生活气息彻底消失殆尽。入目所及,皆是肆意疯长的荒草、交错缠绕的带刺荆棘、连绵起伏的无人荒坡,满目荒芜、满目萧瑟。
天地间彻底褪去所有人间烟火,我们正式踏入真正的山野边界。
空气里原本裹挟的市井油烟味、食物甜香、人间浊气尽数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深山独有的湿冷气息、腐叶常年堆积的沉闷霉味、草木野蛮生长的野性腥气。味道清冷、沉闷、压抑,让人莫名心口发紧、呼吸滞涩。
秋日温柔的暖风彻底褪去所有温度,变得凛冽刺骨、寒凉浸骨。冷风顺着衣领、袖口、裤脚丝丝缕缕钻进身体,浸透皮肉、渗入骨缝,那股寒凉阴冷,和当年工地无数个寒夜的刺骨冰冷一模一样,熟悉得让人心悸、让人窒息、让人浑身僵硬。
我们一路徒步前行,不疾不徐、沉默无言,整整走了近一个时辰。从人声鼎沸、烟火滚烫的闹市,走到烟火稀疏、安稳朴素的乡村,再走到荒无人烟、死寂萧瑟的深山。短短数里路程,仿佛横穿了两个截然不同、天差地别的世界。
一侧是灯火不息、岁岁安稳、人人奔赴的光明人间,一侧是吞噬人命、死寂阴森、无人踏足的黑暗炼狱。咫尺之隔,便是光明与黑暗、温暖与绝望、生机与死亡的巨大鸿沟。
抬眼远眺,视野尽头,那座囚禁我三年青春、透支我所有生机、吞噬数十条鲜活人命的黑工地,终于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三年来,我无数次在深夜梦魇里重回这片土地,无数次在残缺破碎的回忆里复刻它的模样,早已在心底做好了满目荒芜、破败萧瑟的心理准备。可当我真正亲眼看见此刻的景象,依旧被眼前彻底死寂、诡异荒凉的画面狠狠震住,心底骤然一空,寒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记忆里的这片工地,是整座樟木头最忙碌、最喧嚣、最残酷、最压抑的地方。一年四季、昼夜无休、风雨无阻,永远充斥着无尽的声响与无尽的苦难。高耸的塔吊日夜旋转,不停吊装建材物资;重型卡车往来穿梭,日夜运送砂石土方;数百名劳工佝偻着身躯,埋头无尽劳作,从破晓到深夜,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手持木棍皮带的打手们来回巡查、四处游荡,眼神凶狠、态度暴戾,稍有不顺心便肆意打骂。劳工沉重的号子、机器刺耳的轰鸣、打手粗暴的怒骂、伤者压抑的哀嚎、重物落地的巨响,昼夜交织、持续不断,填满整片山谷,让这里永远充斥着紧绷、压抑、暴戾的气息,没有半分安宁。
它就像一台永不疲惫、永不餍足、永远运转的吃人机器,四季轮转、风雨无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停吞噬底层劳工的血肉、汗水、力气、青春,一点点榨干每个人身上最后一丝价值、最后一点生机,待彻底无用之后,便无情抛弃、彻底湮灭。
我曾经固执地以为,只要资本有利可图、只要还有廉价苦力可榨取、只要还有利益可攫取,这座炼狱就会永远运转、永远存在、永远不会停歇,罪恶永远会在这里延续。
可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
整片工地,彻底人去楼空、彻底停工废弃、彻底荒芜死寂。
高耸挺拔的钢铁塔吊孤零零伫立在空旷的场地中央,挺拔坚硬的钢架早已失去往日的光亮与坚硬,通体布满厚重斑驳的红褐色锈迹,层层叠叠的锈皮大面积剥落、微微翘起,断裂的钢管歪斜垂落、摇摇欲坠,松散老化的钢缆吊绳在萧瑟秋风里轻轻晃动、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冰冷、呜呜咽咽的金属声响,凄凉又诡异,在空旷的山谷里久久回荡。
连片搭建的脚手架大半腐朽垮塌、残破散落,断裂发黑的竹板、锈蚀变形的卡扣、扭曲弯折的钢管散落满地,被齐腰高的野生荒草半掩半埋,破败不堪、满目疮痍、毫无生机。
曾经堆积如山、铺满整片场地、源源不断运送而来的水泥、河沙、螺纹钢、砖石、建材物料,早已被尽数清运、一扫而空、彻底消失。偌大平整的作业场地如今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地面布满雨水淤积的深坑、干裂破碎的裂缝、废弃的建材碎片、腐烂发黑的木板杂物、锈蚀报废的零件工具。
短短半年时间,曾经被数百双劳工鞋底日日踩踏、反复夯实、坚硬平整的劳作路面,早已被野蛮生长的野草、藤蔓、灌木彻底侵占、彻底覆盖。草木盘根错节、肆意蔓延、疯狂生长,一点点覆盖、吞噬、抹平人类辛苦劳作、日夜打拼的所有痕迹。
工地彻底停工废弃,可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工期结束、工程收尾、人员撤离。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刻意为之、干净彻底的清空、销毁、抹除、湮灭。
整片偌大的工地,看不到一个工人、一个打手、一个管事、一个看守、一辆车辆,看不到半点活人的气息、半点生活的痕迹。往日里常年不息的巡查呵斥、打骂哀嚎、机器轰鸣、车马喧嚣,尽数湮灭、半点无存、彻底消散。
空旷荒芜的场地空空荡荡、死寂无声、落针可闻。唯有萧瑟秋风掠过锈蚀的钢架、破败的工棚、荒芜的空地,发出呜呜的嘶吼声响,苍凉悲戚、绵长低沉,像是无数深埋此处的亡魂在低声呜咽、在沉沉哭诉、在无声控诉世间的不公与自身的苦难,悲凉的风声萦绕山谷、久久不散、撼人心魄。
“建军哥,这里好荒凉,好吓人。”
阿明紧紧攥着我的手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下意识往我身后躲藏,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胆怯、不安与惶恐,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一丝怯意,“这里以前真的住了好多人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静得好可怕。”
我抬手轻轻按住他单薄瘦弱的肩膀,掌心的温度缓缓传递过去,一点点安抚、稳住他慌乱胆怯的情绪。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整片荒芜死寂的工地,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凉与沉重,声音低沉沙哑、克制隐忍:“以前这里很热闹,也很苦。很多叔叔伯伯,从全国各地千里迢迢跑来这里,拼命干活、拼命吃苦、拼命受累,只想挣一点辛苦钱,养活家里的老人孩子,守住一家人的日子。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来了这里,就再也没能走出去,再也没能回到自己的家,再也没能见到自己的亲人。”
说完,我牵着他温热的小手,一步一步,缓慢踏入工地腹地,踏入这片埋葬了无数苦难、无数血泪、无数亡魂的罪恶之地。
脚下的泥土潮湿松软、泥泞黏稠,混杂着碎裂的碎钢筋、腐朽的烂木板、废弃的水泥块、生锈尖锐的铁钉铁片,路面凹凸不平、难行异常,每一步落下都需要小心翼翼、谨慎落脚,稍有不慎就会被划伤、绊倒。
依山而建的一排排简易工棚,依旧静静伫立在山脚之下,只是早已破败不堪、摇摇欲坠、彻底荒废。黄泥混合稻草糊成的墙体大面积剥落、开裂、坍塌,墙面布满深浅交错的裂痕、墨绿发黑的霉斑与常年水渍,历经长年日晒雨淋、风雨侵蚀,早已脆弱不堪、毫无稳固性。
石棉瓦搭建的屋顶碎裂漏空、残缺不全,大片大片脱落缺失,露出漆黑空洞的棚内空间,雨天雨水可以毫无阻挡地直灌棚内,让地面常年淤积泥水、潮湿积水、腐烂发霉。所有的门窗木料彻底朽坏变形、发黑腐烂,大半房门歪斜脱落、无法闭合,窗棂破损漏风、空空荡荡,满目破败萧瑟、死寂荒芜,毫无半分人间生机。
我带着阿明,缓步走向整片工棚区域最角落、最潮湿、最阴暗、采光最差、通风最差的那一间小屋。
这里,是老川生前最后的住处,是他熬过无数苦难长夜、扛过无数病痛折磨、耗尽最后一丝生机的方寸之地,是我这辈子永远无法忘怀、永远心生愧疚的地方。
这间小屋不足十平米,狭**仄、阴暗压抑,当年却硬生生挤着四名年迈体弱、劳作半生的老年劳工。空间拥挤不堪、空气浑浊厚重,常年密不透风、不见阳光。棚内日夜混杂着浓重的汗臭味、陈旧的药味、潮湿的霉味、尘土泥腥味,多种异味交织叠加,浑浊刺鼻、令人窒息、难以呼吸。
白日里,四人外出高强度劳作,耗尽所有体力、透支所有生机,被烈日暴晒、被风雨侵袭、被重物压身、被打骂折磨。夜晚拖着满身疲惫、满身伤痛、满身疲惫归来,挤在狭小的棚屋里,蜷缩在破旧的床板上,日夜充斥着压抑的喘息、隐忍的咳嗽、疲惫沉重的鼾声、难以克制的病痛**。
时隔半年再度踏入此处,棚内早已落满厚厚的枯叶、尘土、碎石与枯枝,墙角杂草疯长至半人多高,藤蔓顺着墙壁缝隙肆意攀爬、肆意蔓延,覆盖大半墙面。整间小屋空空荡荡、死寂荒芜、冷冷清清,再无半点人间烟火、半点人声气息、半点生活痕迹。
靠墙摆放的老旧木板床依旧静静留在原地,床板发黑发霉、潮湿腐朽、虫蛀斑驳、坑洼不平。床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压痕、划痕与凹陷,那是老川日复一日蜷缩卧床、隐忍病痛、咬牙求生、熬过无数长夜,一点点留下的、独一无二的、无人知晓的痕迹。
我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粗糙、潮湿发霉的床板,无数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细碎画面、细微片段,瞬间翻涌而出、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清晰得仿佛昨日刚刚发生、历历在目。
我想起无数个疲惫至极、累到极致的深夜。一整天高强度的开山采石、搬料运土、扛抬重物劳作过后,所有人都累得浑身散架、眼皮沉重、四肢酸痛、动弹不得,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年轻力壮的工友尚且扛不住这般极致重负、极致劳累,更何况年过花甲、年迈体弱、常年带病的老川。
他拖着一身极致疲惫、一身满身伤痛、一双被水泥磨破、被碎石划伤、常年溃烂发炎的手脚,艰难缓慢地蜷缩在这张破旧的床板上。手掌伤口溃烂肿痛、钻心刺骨,腰腿劳损酸痛、僵硬麻木,浑身筋骨无一不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满身伤痛。
可他不敢翻身、不敢动弹、不敢发出半点**、不敢流露半点痛苦。他怕自己的动静吵醒同屋疲惫至极的工友,更怕深夜的细微声响引来夜间巡查的管事打手,招来一顿无端的打骂、呵斥与体罚。
再痛、再苦、再累、再难熬,他都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扛着、默默忍着,把所有痛苦、委屈、疲惫、绝望,全部悄悄咽进肚子里、死死压在心底下,独自承受、独自煎熬、独自硬撑。
我想起无数个月色稀薄、夜色暗沉的夜晚。整个工棚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沉睡去、鼾声四起、疲惫安眠,唯有老川独自清醒、彻夜难眠、默默枯坐。
他总是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从贴身的胸口衣襟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早已泛黄发旧、边角磨损严重、被反复摩挲得发软发白的全家福。照片纸张单薄老旧,色彩早已褪色暗淡,却被他珍藏得极好,从未破损、从未遗失。
照片上,是他常年卧病、面色憔悴的老伴,是他眉眼稚嫩、尚且年幼的孙儿,是他远在千里、日夜牵挂、毕生守护的一家人。那是他所有的软肋、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动力。
他借着棚顶缝隙漏进来的几缕细碎微弱的月光,一遍又一遍、轻轻柔柔、无比虔诚地摩挲着照片上的每一张面孔,粗糙沧桑的指尖温柔又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这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寄托。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微弱细碎、温柔缱绻,细细念叨着老伴的身体状况、念叨着孙儿的读书课业、念叨着家里的田亩收成、念叨着家里的日常琐碎。他在黑暗里默默盘算,再熬三个月、再撑半年、再苦干一阵子,等攒够老伴的医药费、攒够孙儿的学费、攒够家里的生活费,就立刻辞工返乡,再也不出来打工、再也不背井离乡、再也不忍受这般苦楚。
他只想好好守着家人、守着故土、守着平凡的烟火,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度过余生,弥补常年缺席的陪伴,守护他最爱的一家人。
这卑微又朴素的心愿,是他熬过所有苦难、扛过所有伤痛、撑过无数黑暗长夜的唯一念想,是他灰暗苦涩、受尽磨难的人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盼、唯一的支撑。
我永远刻骨铭心、永生难忘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
那天天空黑云压顶、狂风大作、天色暗沉,整座深山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狂风呼啸、山林震颤。转瞬之间,大雨滂沱倾泻而下,密集的雨珠砸落地面,溅起漫天泥水,山间雨水汇聚流淌,冲刷着整片工地的泥土砂石。
工地露天堆放的水泥堆被连日雨水浸泡、被暴雨冲刷,土质基底松软坍塌,数十袋沉重的水泥轰然滚落、顺势砸落。事发突然、速度极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躲闪,年迈体弱、反应迟缓的老川,直接被滚落的水泥堆死死压在身下。
沉重坚硬的水泥块狠狠砸在他的右手手掌之上,掌骨瞬间碎裂错位,皮肉瞬间撕裂绽开、血肉模糊、筋骨外露。温热的鲜血汹涌喷涌、不断流淌,瞬间浸透了整片泥泞的水泥地面,染红了脚下的泥土碎石。
极致剧烈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浑身剧烈颤抖、剧烈抽搐,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满头冷汗层层浸透衣衫,浑身衣物被雨水、血水、汗水彻底打湿。可即便痛到极致、濒临晕厥,他依旧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大声哭喊、不敢放声哀嚎,只敢发出一点点细碎压抑的痛哼。
他心里想的,从来不是自己的伤痛、自己的安危、自己的痛苦。他唯一恐惧的,是自己重伤失能、彻底倒下,被管事判定为失去劳作价值的废人,被无情丢弃深山,从此彻底断了家里唯一的生计,断了老伴的药钱、断了孙儿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