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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残梦难安

  第八十七章 残梦难安 (第1/2页)
  
  九十年代末的樟木头,是被机器与烟火共同裹挟的岭南小镇。没有大城市的规整与光鲜,只有珠三角独有的野蛮生长,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挤挤挨挨地扎在土地上,灰扑扑的墙体层层叠叠向上堆叠,楼间距窄得近乎窒息,两栋楼的窗户几乎可以伸手相触,这也是外来打工者给它起的名字,握手楼。整片城中村被大大小小的工厂包裹,玩具厂、五金厂、塑胶厂错落排布,高耸的铁皮厂房、裸露的电线、纵横交错的水管,构成了这座小镇最核心的底色。空气里永远悬浮着一层散不去的味道,塑胶受热融化的刺鼻气息、机器机油的厚重铁锈味、街边摊贩煎炸的油烟味、潮湿泥土的腥气,数十种味道混杂纠缠,死死黏在衣物、皮肤、发丝上,洗不掉、甩不开,是每一个漂泊在此的打工人,刻入日常的专属印记。
  
  黄昏是樟木头一天里最温柔,也最压抑的时刻。白日里毒辣刺眼的太阳渐渐西沉,热度慢慢褪去,却带不走空气里积攒了一整天的闷热与浮躁。昏黄厚重的落日余晖,斜斜地压下来,贴着城中村错落拥挤的楼顶缓缓流淌,挤过狭窄的楼缝,落在巷道坑洼的水泥地面上。路面上积着白天洒水残留的水渍,混着常年堆积的尘土、飘落的垃圾碎屑,被夕阳照得浑浊发亮,一块块零碎的光斑斑驳错落,随微风轻轻晃动,像极了我此刻破碎飘摇、无处落脚的心神。
  
  头顶的天空被高楼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缝隙,灰蒙蒙、雾沉沉的,没有澄澈的蓝,没有舒展的云,常年蒙着一层工业粉尘,晦暗、压抑、死气沉沉。街边的摊贩踩着黄昏的节点准时出摊,简陋的铁皮推车支起一方小小的烟火天地,煤气灶的阀门拧开,噗噗的燃烧声持续不断,蓝色的火苗稳稳舔着锅底。炒粉的焦香、炸火腿肠的油香、煮牛杂的卤香混杂升腾,顺着晚风四处飘散。不远处的塑胶厂、玩具厂依旧灯火通明,流水线三班倒的机器轰鸣从未停歇,尖锐、单调、重复的机械声响,穿透层层楼宇与晚风,稳稳笼罩整片城中村。市井的热闹烟火与冰冷的工业噪音死死交织,揉成了九十年代岭南小镇最真实的底色,鲜活滚烫,却又让人窒息压抑,困住了无数背井离乡的漂泊者。
  
  我孤零零站在老旧斑驳的楼道口,双脚像是被水泥地面牢牢黏住,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指尖死死攥着那叠皱巴巴的纸币,三百四十块,不多不少,是我在玩具厂熬了整整三个多月,每天十二个小时流水线劳作,熬着夜班、顶着疲惫,一点点攒下的全部血汗钱。纸币被我反复攥握、摩挲,边角早已起毛、翻卷,纸面布满褶皱,带着人体的温度,却沉得压手。
  
  指腹用力收紧,指节绷得笔直,泛出一层僵硬的青白色,气血不畅的麻木感顺着指尖蔓延至整条手臂。掌心那些早已结痂、深浅交错的旧伤口,被粗糙的纸币纹路反复摩擦、挤压,细微的刺痛感源源不断传来,清晰、真切、落地,时刻提醒着我过往的遭遇。可这实打实的生理痛感,根本压不住脑海里疯狂翻涌的幻觉,更盖不住那二十七天深山工地,刻进血肉骨头里的无边阴影。
  
  观音山深处的那座黑工地,于我而言,从来不是一段简单的经历,而是一层死死覆在神经与灵魂上的痂,洗不掉、揭不开、消不去。二十七个暗无天日的日夜,没有白昼黑夜之分,没有休息喘息之机,没有尊严体面可言,只有无休止的苦力劳作、无端的暴力打骂、食不果腹的煎熬、濒临死亡的恐惧。哪怕我拼尽所有力气逃离了那座人间炼狱,双脚重新踏上了樟木头的土地,重新闻见了人间的烟火气息,可深山里的刺骨寒意、绝望压抑,依旧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我的心神,渗透我的四肢百骸,让我片刻不得安宁。
  
  眼前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是我来樟木头打工半年多,唯一的容身之处,是我在这座陌生小镇上,仅有的一方落脚之地。狭小、阴暗、潮湿、破败,所有不好的词汇都能精准贴合它的模样。逼仄的空间里,仅仅塞得下一张摇晃生锈的铁架单人床、一张漆面大面积脱落、斑驳发黑的旧木桌,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空间,连转身、落脚都显得局促拥挤。
  
  墙面常年不见阳光、通风极差,大面积返潮发黑,墙皮一块块鼓包、翘起、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粗糙、坑洼不平的水泥底色,层层剥落的墙皮碎屑,常年落在床头、桌面、地面,扫之不尽。墙角蜿蜒爬满青黑色的霉斑,曲曲折折、肆意蔓延,像一条条盘踞蛰伏的暗蛇,无声扩散、生生不息,完美复刻了我心底肆意生长、无法根除的阴郁与绝望。房间层高很低,站在屋内抬手几乎能够触到天花板,密闭压抑的空间,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种被包裹、被禁锢的窒息感。
  
  我抬手轻轻搭在冰冷的木门上,指尖触到粗糙干裂的木纹,还有常年受潮滋生的黏腻潮气。轻轻一推,老旧生锈的门轴立刻发出“吱呀——”一声绵长又刺耳的异响,尖锐突兀,瞬间刺破楼道的嘈杂,狠狠撞进我的耳朵里。
  
  这一声异响,成了触发我应激反应的开关。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紧绷,脊背猛地绷直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脖颈肌肉死死收紧,双脚下意识后撤半步,身体侧身闪躲,双手骤然攥紧成拳,指骨咔咔作响,胸腔里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跳骤然加速,耳膜嗡嗡作响。整套戒备、躲闪、备战的动作,行云流水、刻入本能,无需思考、无需反应,是那二十七天黑工地生涯,硬生生驯化出来的条件反射。
  
  在深山的那座囚笼里,寂静深夜里任何一点突兀的声响,都从来不是寻常的动静,而是暴力降临的预告。可能是看守巡查的脚步声,可能是木棍摩擦空气的风声,可能是同伴被殴打时的挣扎响动。每一次突兀的异响过后,必然伴随着粗鲁的怒骂、沉重的木棍抽打、无端的体罚折磨,没有例外,从无侥幸。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恐惧驯化,早已彻底重塑了我的神经,让我的感官变得极度敏感、极度脆弱、极度警惕。风声、脚步声、开门声、硬物摩擦声,任何一点超出常态的突兀动静,都会瞬间扯紧我全身的神经,让我立刻进入紧绷的求生戒备状态,全身肌肉僵硬,精神高度集中,随时准备迎接未知的伤害,哪怕此刻我早已身在自由的人间。
  
  房门彻底推开,一股浓重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我整个人包裹、裹挟。潮湿的霉味、常年不通风的闷味、衣物被褥积攒的陈旧汗味、木板老化的腐朽味,多种浊气混杂在一起,黏腻厚重、沉闷压抑,呛得人胸口发闷、呼吸发紧。这间小屋终年不见半缕阳光,窗户狭小且朝向背光,无论盛夏酷暑还是寒冬腊月,屋内永远透着一股散不去的阴冷寒凉,像是一间被世人遗忘的废弃储物间,冷冷收纳了我来到樟木头之后,所有的卑微漂泊、所有的疲惫挣扎、所有的委屈狼狈、所有的无人知晓的心酸。
  
  屋内静得可怕,是一种死寂沉沉、毫无生机的安静。
  
  没有看守扯着嗓子的粗俗怒骂,没有工地搅拌机日夜不停的刺耳轰鸣,没有漫天黄沙飞舞的呼啸风声,没有工友们疲惫沉重的喘息**,没有无休止搬石挖土的苦力劳作声响。这里安静、平和、安稳,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寻常安稳。
  
  可这份极致的安静,非但没有让我紧绷多日的身心得到半分放松,反而让我愈发恐慌、愈发茫然、愈发无所适从。长期身处喧嚣、紧张、高压、暴力的环境,骤然落入极致的寂静,我的神经根本无法适配、无法适应。喧嚣让人紧绷,寂静让人沉沦,我被困在两种状态的夹缝里,进退两难、无处安放。
  
  我小心翼翼地挪步走进屋内,脚尖轻轻落地,脚步放得极轻、极缓,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生怕触发未知的危险。抬手轻轻带上门,却始终不敢彻底关死、不敢扣上门锁。门缝留出一指宽的缝隙,楼道里昏暗的灯光、来往租客的脚步声、低声交谈的说话声、楼下摊贩的吆喝声,一点点鲜活热闹的人间动静,顺着窄窄的缝隙钻进来,填满了屋内死寂的空白。
  
  这一点点细碎、嘈杂、寻常的人间烟火,是我此刻全部的安全感。
  
  若是彻底闭门落锁,封闭昏暗的小屋会瞬间变成一座密闭的牢笼,熟悉的窒息感会瞬间席卷全身,让我立刻重回深山工棚的禁锢感,重回那种被彻底封锁、被肆意掌控、无处可逃、求救无门的极致绝望。门缝外的人间喧嚣,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已经逃离了地狱,我还活着,我身处俗世人间。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一瞬,积攒多日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浑身力气被彻底抽空、骤然卸尽。我后背轻轻抵住冰冷的木门,顺着门板一点点缓缓滑落,最终重重瘫坐在冰凉潮湿的水泥地面上。地面的潮气透过单薄的裤子层层渗透,顺着皮肤蔓延至全身,刺骨的凉意瞬间包裹四肢。
  
  膝盖处的旧伤被寒凉刺激,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钻心酸痛,细密的痛感层层叠加、不断放大。那日在深山工地,我跪地哀求、碎石划破膝盖皮肉、鲜血浸透裤腿的画面与痛感,清晰无比地复刻上来,分毫未差、真切刺骨。
  
  二十七天的非人折磨,日夜不休的苦力透支,烈日暴晒、黄沙扑面、风雨侵袭的煎熬;九死一生的亡命逃亡,躲在货车底的屏息隐忍,一路颠簸流离的恐惧;被看守疯狂追捕、厉声呵斥、棍棒相向的极致恐慌;黄沙覆身、呼吸困难、濒临窒息的绝望濒死感;一幕幕、一帧帧,不受控制、毫无阻拦地在脑海里疯狂循环、反复回放。画面清晰逼真,色彩鲜活,声响透彻,仿佛所有的苦难与折磨,不是过往的经历,而是刚刚发生、正在上演的现实。
  
  我缓缓抬起沉重的手臂,一点点摊开掌心,目光死死落在自己的双手上,眼底一片酸涩荒芜。
  
  这双手,早已不复往日模样。掌心、指腹、指根布满层层叠叠的厚茧,坚硬粗糙、凹凸不平,是常年流水线劳作、搬抬重物、苦力劳作留下的痕迹。无数道深浅不一的裂口、新旧交错的伤痕密密麻麻分布其上,有的刚刚结痂、泛着淡红,有的旧疤凸起、颜色暗沉,有的伤口反复撕裂、层层堆叠,满目疮痍、丑陋粗糙、不堪入目。
  
  我清晰记得,半年前刚来樟木头时,我的手干净、平整、结实、有力、充满韧劲。那时的我,靠着这一双手在玩具厂流水线勤恳劳作,插件、组装、打包,日复一日、踏实安稳,凭自己的力气挣钱糊口、养家度日,活得干净坦荡、堂堂正正、心安理得。那双手,是我所有底气与希望的来源,平凡却有力量,朴素却有光芒。
  
  可短短二十七天的炼狱生涯,彻底摧毁了这双手所有的纯粹与干净。它沾满了苦难的尘土、屈辱的印记、绝望的泪痕,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次暴力折磨的见证,每一处裂痕都是一段暗无天日的绝望印记。曾经用来谋生、用来创造、用来奔赴生活的双手,如今只剩下伤痕与疲惫,只剩下恐惧与沧桑。
  
  我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指尖粗糙的茧面蹭过皮肤,触感真实又陌生。脸上的沙尘早已被清水洗净,往日的泪痕早已风干褪去,红肿破损的皮肤早已慢慢愈合,外人看来,我的面容早已恢复常态,看不出太多伤痕。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种被无尽绝望裹挟、被暴力肆意碾压、被命运随意拿捏、被苦难肆意践踏的无力感,早已死死缠进我的四肢百骸、血肉骨髓、灵魂深处,挥之不去、散之不尽,日夜纠缠、时时折磨。
  
  我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我活下来了。
  
  我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活下来了。我走出了与世隔绝的深山炼狱,逃离了日夜不休的无尽苦役,挣脱了被囚禁、被压榨、被欺凌的黑暗囚笼。我的双脚重新踩在了自由温热的土地上,我的鼻腔重新闻见了鲜活温暖的人间烟火,我的耳畔重新响起了俗世温柔的晚风声响。我活着,自由地活着,安然地活着。
  
  可我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轻松与庆幸,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深入骨髓的疲惫、前路茫茫的茫然、支离破碎的崩塌。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灵魂、抽空心气的空壳,轻飘飘、空荡荡、无依无靠、无枝可依。
  
  人心大抵都是如此矛盾又脆弱。身处绝境之时,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念想,都只剩下一个字,活。哪怕苟延残喘、哪怕受尽屈辱、哪怕遍体鳞伤、哪怕毫无尊严,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熬到天亮,就有无限期盼、无限微光、无限支撑。绝境能让人坚韧,苦难能让人硬撑,极致的压迫能让人死死咬住最后一口气,不肯认输、不肯倒下。
  
  可一旦真正挣脱绝境、重获自由、脱离苦海,那根紧绷到极致、支撑自己熬过所有苦难的神经,会骤然松弛、瞬间断裂。积压了数十日夜的恐惧、委屈、痛苦、压抑、绝望、愤怒、无助,会在这一刻彻底汹涌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水,滔滔不绝、势不可挡,彻底淹没理智、摧毁情绪、击溃身心,将人彻底拖入崩溃的深渊。
  
  在黑工地的二十七天里,我之所以没有垮、没有疯、没有彻底放弃求生的念想,是因为我心里憋着一股劲,绷着一口气。我每天默默观察看守的作息规律、记录工地的漏洞破绽、悄悄积攒体力、隐忍蛰伏等待时机。我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逃跑的路线,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重获自由,无时无刻不在和命运博弈、和死神对抗、和绝望拉锯。哪怕身处地狱,我的心里依旧有目标、有期盼、有执念、有微光。
  
  可如今,执念落地、期盼成真、绝境消散、苦海脱离,那股支撑我熬过所有苦难的劲彻底泄了,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没有目标、没有期盼、没有博弈、没有挣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无边的空洞、彻底的破碎。我整个人,彻彻底底地垮了,从身体到精神,从灵魂到心气,无一幸免。
  
  屋内依旧没有开灯,昏沉暗沉的暮色,顺着门缝浅浅渗入一点点微弱的光影,勉强照亮狭小破败的空间。昏暗的光影错落交错,将屋内老旧的家具、斑驳的墙面、零落的杂物切割得支离破碎、斑驳零碎,也将我靠墙静坐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单薄孤寂,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与凄凉。
  
  我维持着靠墙静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不悲不喜、不吵不闹,任由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翻涌拉扯,任由低落的情绪在心底沉沦蔓延。时间在寂静的小屋中悄然流逝,无声无息、无从察觉。不知静坐了多久、沉沦了多久,窗外的天光彻底沉落,浓稠的黑夜彻底笼罩了整座樟木头小镇。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温暖的灯光穿透层层楼缝、透过窄窄的门缝,在屋内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晃动的光影,微微摇曳、轻轻晃动,寂寥又落寞,孤单又清冷。远处成片的工厂彻底亮起夜班灯火,密密麻麻的灯光铺满整片工业区,机器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响彻夜空,经久不息,诉说着这座小镇永不停歇的忙碌与奔波。
  
  很快,熟悉的工厂夜班铃声准时响起,清脆尖锐的声响穿透层层楼宇、穿透晚风夜色、穿透整片城中村,在寂静的夜空里久久回荡、层层扩散。这道铃声,是我在樟木头打工半年多,最熟悉、最刻板、最精准的作息时钟。
  
  曾经的我,早已被流水线的生活驯化得麻木刻板。日夜颠倒、作息固定,清晨铃声起而上工,深夜铃声落而休憩,日复一日、循环往复、不曾偏差。那时的生活辛苦、枯燥、疲惫、单调,每天十二个小时站在流水线前,重复着机械琐碎的工序,腰酸背痛、手脚发麻、眼睛酸涩,可辛苦却安稳、疲惫却踏实、枯燥却笃定。至少我有活干、有钱赚、有盼头、有方向,日子平淡寻常,却稳稳落地。
  
  可如今,这道曾经寻常无比的铃声,落在我耳中,却变成了一道冰冷刺骨的催命符咒,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与恐惧感,瞬间拽着我的精神狠狠下坠,直直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恐慌漩涡。
  
  我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双耳,指腹用力按压耳廓,想要隔绝那道刺耳的声响,想要挡住脑海里翻涌的混乱。脑袋瞬间剧烈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阵阵刺痛,脑神经紧绷到极致,像是随时都会断裂炸裂。无数错乱嘈杂、阴森恐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疯狂窜入脑海,层层叠叠、纠缠不休、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搅拌机高速运转的刺耳轰鸣、黄沙翻滚的呼啸风声、木棍狠狠抽打皮肉的清脆脆响、看守粗俗恶毒的怒骂呵斥、劳工们压抑绝望的低沉**、路人指指点点的细碎嘲讽、同事惊恐躲闪的慌乱动静、我自己崩溃失控的嘶哑哭腔……无数声音交织炸裂、层层堆叠、环绕耳畔,死死缠绕、紧紧撕扯着我的神经,让我头痛欲裂、心神俱裂、几近窒息、濒临崩溃。
  
  我死死咬紧牙关,牙关用力到发酸发麻、隐隐作痛,双眼用力紧闭,眼皮紧绷颤抖,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哆嗦、微微抽搐。指尖深深抠进大腿内侧的皮肉里,尖锐的刺痛感源源不断传来,我靠着这份清晰的生理痛感,强行拉扯自己的理智,勉强维持最后一丝清醒,不让自己彻底崩溃疯癫。
  
  可我越是挣扎、越是抗拒、越是想要遗忘,脑海里的画面就越是清晰、越是逼真、越是刺骨。我越是想要挣脱,心底的恐惧就越是浓烈、越是深沉、越是无解。
  
  漫天飞扬、遮天蔽日的黄沙,锈迹斑斑、冰冷坚硬的铁丝网,阴冷潮湿、破败脏乱的深山工棚,一幕幕清晰浮现;看守们凶狠狰狞、满脸戾气的嘴脸,高高扬起、沾满血汗的木棍,冰冷刺骨、毫无温度的眼神,一一映入脑海;无数工友麻木死寂、毫无生机的脸庞,被劳累病痛彻底拖垮的瘦弱身躯,深夜里悄无声息倒下、无人问津的落寞身影,历历在目;我自己跪在碎石地上卑微哀求、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模样,被黄沙掩埋、屏住呼吸、直面死亡的极致绝望,分毫毕现、清晰入骨。
  
  一幕幕画面循环往复、无休无止、昼夜纠缠,死死困住我的思绪、锁住我的记忆、禁锢我的灵魂,让我在清醒的白日里,依旧无处可逃、无处可躲、无路可退。
  
  不知僵持煎熬了多久,身心的透支、精神的耗竭、情绪的沉沦,彻底压过了心底的戒备与抗拒。汹涌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包裹灵魂,沉重的困意强行拖拽着我的意识,一点点模糊、一点点下坠、一点点沉沦。我心底无比清楚,这不是安稳松弛的休憩,不是治愈身心的安眠,而是新一轮噩梦折磨的开始,是又一场无边痛苦的延续。可我无力抵抗、无法挣脱、只能被动承受。
  
  夜色彻底浸透小屋、笼罩天地,整片世界陷入浓稠的黑暗。我靠着冰冷的门板,身心俱疲、意识涣散,沉沉地睡了过去,坠入无边的梦魇之中。
  
  毫无意外,又是那场纠缠不休、永不消散的噩梦。
  
  梦里没有人间烟火的温暖、没有自由安稳的松弛、没有鲜活明媚的光景、没有寻常平凡的日子。放眼望去,只有连绵荒芜、寸草不生的荒山,漫天飞舞、遮天蔽日的黄沙,灰暗阴沉、不见天光的天空,冰冷僵硬、毫无生机的工地。我依旧被困在那座与世隔绝、无人知晓、暗无天日的深山囚笼之中,从未逃离、从未解脱。
  
  身上依旧套着那套沾满泥沙、结块发硬、破旧肮脏、散发异味的工装,衣服紧紧黏在皮肤上,厚重沉闷、压抑窒息。我的身体依旧被无尽的苦役捆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搬石、挖土、扛料的繁重苦力,丝毫不敢停歇、丝毫不敢懈怠。无边的暴力、无尽的绝望、无解的压抑,依旧死死裹挟着我、笼罩着我、折磨着我,让我动弹不得、无力挣脱。
  
  看守尖锐粗暴的怒骂声清晰刺耳、声声入耳,在空旷荒凉的工地里不断回荡、层层回响。木棍抽打空气的风声呼啸不止、凛冽刺骨,下一秒,便是硬物狠狠砸在皮肉之上的剧痛。我下意识低头弯腰、埋头苦干、咬牙隐忍,不敢抬头、不敢对视、不敢反抗、不敢言语。心底填满了无尽的恐惧、极致的无助、深沉的绝望,像被困在深井之中,不见天日、无人救赎。
  
  心底唯一的念想,只有两个字:我想逃。
  
  我在无数次梦境里,重复着同样的挣扎与奔赴。我拼尽全力、奋力奔跑、疯狂挣扎,朝着那圈锈迹斑斑的铁丝网狂奔冲刺,朝着有光亮、有风声、有动静、有生机的方向拼命奔赴。我用尽全身力气、耗尽所有体能,不顾一切、不留退路,只为逃离这座无边地狱。
  
  可无论我怎么跑、怎么拼、怎么挣扎、怎么奔赴,脚下的地面都纹丝不动、牢牢禁锢。我所有的奔跑都是徒劳,所有的挣扎都是虚妄,所有的奔赴都是白费。我永远被困在这片狭小荒芜的工地里,永远逃不出那圈冰冷的铁丝网,永远挣脱不了这片黑暗的囚笼,永远奔赴不到自由与光明。
  
  身后,看守的脚步声步步紧逼、越来越近,急促沉重、带着杀意。怒骂声、呵斥声、追赶声层层叠加、不断逼近,冰冷凶狠的杀意扑面而来、紧紧包裹。我慌乱回头,视线越过漫天黄沙,看见无数工友静静伫立在原地,一个个低着头、佝偻着背、弯着腰,一动不动、沉默不语、毫无反应。
  
  他们的眼底只剩死寂、麻木、漠然与荒芜,没有波澜、没有同情、没有惋惜、没有希冀。他们不是不想逃,不是不愿逃,是早已被无尽的苦难磨平了所有的棱角、耗尽了所有的求生欲、磨灭了所有的希望。日复一日的折磨,让他们彻底认命、彻底麻木、彻底沉沦。他们静静看着我徒劳无力的挣扎,看着我飞蛾扑火般的奔赴,看着我注定失败的逃离,如同看着一场荒诞悲凉、毫无意义的闹剧,满眼苍凉、满心绝望。
  
  我在梦里拼命嘶吼、拼命哀求、拼命呼救,喉咙干涩刺痛、嘶哑充血、疼痛难忍,用尽所有力气挣扎呐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天地之间一片死寂沉沉、万籁俱寂,唯有我一个人无声的挣扎、无声的崩溃、无声的绝望、无声的沉沦。偌大的荒山工地,无人回应、无人救赎、无人怜惜。
  
  骤然之间,梦境画面剧烈一转,切换到我逃亡的最后一刻,也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刻。
  
  那辆蓝色的运沙货车缓缓驶来,车身沉重、轰鸣作响,车轮碾过黄沙碎石,扬起漫天飞舞的沙尘,浑浊的黄沙瞬间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遮蔽了整片工地的光景。我看见彼时的自己,放下所有尊严、放下所有倔强、放下所有骄傲,不顾一切、卑微跪地,向着司机苦苦哀求、连连恳请。
  
  我清晰看见货车司机眼底一闪而过的恻隐、犹豫与挣扎,看见那一丝渺茫、珍贵、唯一的生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是我二十七天苦难生涯里,唯一的光明与希望。
  
  可就在我鼓足力气、准备攀爬车斗、藏身黄沙、逃离地狱的瞬间,残酷的变故骤然发生、毫无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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