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费心世家谋,裳霓生辰风波起 (第1/2页)
座下几人,只有时狐无殇没有神旨在手,而最先接过神旨的从绒晞一拿到就迫不及待打开,当下便惊呼出声,“殿下这可使不得!晞儿自在散漫惯了,哪里受得了军中的苦?我可不去。这杞黎军谁爱要谁要,我可做不了这个主殿将军。”
原来,先前主帅之计行不通,神子又打算反其道而行之,将六军分散,分封给各大世家。
“世家从族中择一人入军历练三年,或是三年期满,或是立下三功,便可凭此神旨直接升任主殿之位?”乌首云暮看完手中旨意,心中不祥之感更胜,只默默收起,“殿下大可不必如此。长霖侄儿戍边多年,立功无数,才得以获封主殿将军之位。我等对此并无异议。先前有所顾虑,不过也是忧心此事与主帅遗旨有所冲突。如今遗旨的事情既然已经解决,我等自然再无任何意见。这神旨还是请殿下收回吧,此等区别优待,只怕又要在前朝文庭中引发掀然大波。”
神子轻瞪了从绒晞一眼,才转而笑言,“云暮卿此言差矣。世家子嗣皆是人中龙凤,若是闲居京中,终日悠悠,岂不暴殄天物,可惜了孩儿们的一身天赋。再者,世家子们代代灵秀人物,却为本座世世守困圣京,着实令本座惋惜。若能使之另享封地食邑,入主行宫大殿,也将阅览天下风光,本座才觉得不负世家千秋守护之情。至于那些文庭大臣们,本座自另有安抚之法,诸位卿家不必忧心。”
世家子嗣向来单薄,嫡系一人也是难得。至上个百年,世家后裔子嗣越发艰难,甚至有好几家绝了脉,不得已只能从旁系子嗣勉强挑选资质过得去的子弟,强行过渡血脉传承,以保证世家嫡系得以传承。当然,强行过渡血脉风险极高,即便是有血脉关系的旁系,稍有偏差也是两败俱亡。因此,八大世家能够传承至今,委实也是不易。
如此,谁又能舍得将自己的嫡脉传承送进军队历练?更何况,嫡系终将继任家主大位,身负护佑神子之责,又肩担全族事务,岂能离京而居?
这样一来,送去军中历练的,只能是旁支子弟了。
可如此做,岂不无形中分化了世家家主的权力?要知道,一山不容二虎,原本世家族民只以家主为尊,另设多位宗老,不过起些劝谏辅佐的作用,可若是旁支中又有一位拥有绝对军权的主殿将军,只怕族民心向有所偏移,长此以往,恐要动摇世家根基。
芝灵姬萝也很快想明白了这一点,皱起了眉,“这一代里,除了乌首一族,谁家不是一脉单传?若嫡子远赴偏险,驻守边地,将来难道要在驻地继任家主大位,整族远迁?”
若不欲世家大权分化旁落,就只能派嫡子接管军权,家主与主殿皆系一人,这是唯一破局的方法。
“姬萝卿忧思甚重,可是忘了,主殿将军可自选封地。届时,芝灵一族若不愿离京过远,便选个近处便是。”神子饮了口茶,又看向董夏清侯,“清垣身子不好,选人方面的事,你与青为多多上心,莫要劳累他了。”
董夏清侯闻言,又是一番叩拜谢恩。
其余几人又是心思各异,暗自思量。几十年前,神子要将军权赐予董夏一族,惹得他们红眼愱恨,各使手段。可他们心中多少也明白,此举虽表面看起来殿下有所偏颇,但终究是为了大局考量,并无私心。如今,殿下怜惜董夏一族承担过多,又顾及时狐一氏独树一帜,欲将六军分化归于各族势力之下,虽说颇有些雨露均沾的意味,但不知道为何却总有种莫名的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这时,天雪楚山对着自己眼前这封神旨看了又看,终是开口道,“殿下,臣这旨意……”
神子似乎这才想起来,抚掌而笑,“本座倒是忘了,楚山卿手中的旨意与旁人的确是不同。初黛那孩子,情况异于常人,领兵打仗自是不适合她。但旁人都有的,她身为天雪一族的传人,怎么能没有呢?是以本座想了想,便封她为风吟郡主,也有一郡食邑可享,另赏赐京中宅邸一处,是为风吟郡主府。”
天雪楚山受宠若惊般,忙要谢礼推辞,却被一旁的曲词伸手拦住。“家主大人莫急,殿下还有话未说完。”
“本座记得,她今年便满十七了。楚山卿可为她的婚事做了什么打算?”
天雪楚山垂着头,忙道,“回禀殿下,世族男女,皆是二十成年方才商议婚事。初黛她如今还小,灵根上又有缺陷,良婿难求,此事只怕急不得啊。”
神子又道,“寻常男女自然是要满二十之后才谈婚论嫁。但楚山卿,你当知道,她等不起啊,天雪一族更等不起。不能修炼的世家子,一身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承受血脉之中传承的神之血脉,她如何活到二十成年?她十五岁之时,你说她实在年幼,身量尚未长开,于绵延子嗣无益,本座遂如你所愿,又等了两年。如今两年之期将至,楚山卿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拖延了。此事需尽快打算,定要让她在往生之前顺利诞下继承天雪血脉的孩子。否则你天雪一族自此绝脉,难道要去民间搜寻那些已经出氏数代的平庸之辈来传承天雪血脉不成?”
天雪楚山听出神子话中不容拒绝的威严之势,只得道,“遵神子令,臣会尽快为她筹办婚事。”
神子见他应承,才又展颜,“尽快筹办是如何筹办啊?本座瞧你,堂堂一家之主,处理族中大小事得心应手,到了为男女计量婚事的时候,恐不如寻常家中妇人。也罢,你身为家主,平日琐事已够繁琐了。幸得曲词姑姑早就有所预料,提醒于本座。数日前本座已修书于各大城主,命他们张贴招亲喜榜,举荐灵根清明、修行资质卓绝之适龄男子赴京备选。待他们持荐书进城,便统一入住宫外紫府,由曲词姑姑亲自安排选亲事宜。楚山卿以为如何?”
“殿下亲自为初黛婚事费心,是我天雪氏之荣。”天雪楚山心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只得拜礼叩谢。
神子微笑点头,“今日殿会之要事,便议到此了。诸卿可还有他事要议?”
芝灵姬萝,乌首云暮,茯苓听墨,董夏清侯,天雪楚山,时狐无殇这时皆离座准备拜辞,偏从绒晞抱着那神旨上前,一把将神旨丢还给曲词,“殿下,您还是收回这神旨吧。我定是受不住军中风霜之苦的,投军一事可莫要再提。您若是真心心疼晞儿,便由着我在这京中做个闲散世家子可好?晞儿若在京中,往后必定时常进宫侍奉殿下。”
神子见他这般闹腾,也是头一次冷了脸,一面命其余家主先行退下,一面命他跪下。待众人退了场,她启动了殿中防护法阵,才斥道,“本座一番苦心,你竟半分也不曾察觉么?”
从绒晞委屈地跪着,脑袋耷拉,活像是一头被人丢弃的小狗模样。神子一瞧,哪里又还狠得下心让他继续跪着,忙又亲自上前将他扶起,轻叹,“你这孩子,心思太过单纯,以后哪里斗得过那些心狠诡谲之辈啊!”
神子拉着他一起在高台坐下,替他理了理身后的头发,缓缓道,“自那场大难过后,你从绒一族之势早已大不如前了。如今,你族系旁支散尽,仅有些老辈残族留在你祖地天权,即便你继任了家主大位,族中又有多少人可供你驱使?你难道真想一辈子做个闲散的光杆家主不成?茯苓氏上任家主离世之时,茯苓听墨才十二岁。他少年担重任,继家主位,肃清族乱,短短两年便稳定了族中局势,赢得了上下拥戴。可我因着上师的缘故,对你多有疼惜,不忍你早早背负家族重担,便从来不曾约束于你,想容你长到二十成年再继任家主位。却不成想如此溺爱,倒养成了你这副志气短浅的脾性。”
从绒晞似是明白了什么,“难道殿下今日所为,竟皆是为我筹谋?”
“自然。那时狐长霖立下战功 ,嘉奖自是应当,但封其为主殿将军,任其掌一方兵马,未免重赏太过。我如此抬举时狐氏,左不过是为了给你铺路。从前没有主殿将军,如今却有了。有了第一个,自然便会有第二个。今日大肆封赏,下达神旨,也是为了你能名正言顺成为一殿之主。杞黎军驻地杞黎山离圣京最近,环境条件都不算最差,你且安心去,我自会派人帮你护你。至于封地,我也早已为你选好,就在京东三郡。”
从绒晞心中不知作何感想,一时有些愣神。只是愣了片刻,他就反应过来,忙道,“世家其他人与我历练驻地各有不同,军中又无人识得我,那我岂不是可以命人顶替我去参军立功?”虽说军权他也确实想要,但眼下他可脱不开身去参什么军。北边一有消息来,他就要立即动身离开,哪里还能往军队里扎。
此话一出,神子与曲词俱是怔住。
不过瞬息,神子回过神来,指着他一时不知该骂什么好。
曲词摇头轻笑,殿下自己惯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可算自尝其果了。
从绒晞见此事有戏,立马得寸进尺,上前抱住了神子的胳膊,撒娇道,“神子姑姑,你瞧我这一身细皮嫩肉,哪里能在军中待的?那军中粗人五大三粗,生饮凉水,硬啃馊饼,十日八日不洗澡都是常事,我若是去了,肯定要水土不服大病一场。姑姑,您就忍心我生病憔悴,变得又黑又瘦嘛?我可是您看着自小长大的小白嫩团子啊。”
神子皱了皱眉,的确有些不忍。
从绒晞又哽咽道,“晞儿自幼无父无母,是姑姑看顾着,跌跌撞撞一路长大。如今还未曾好好孝顺姑姑,就要去那血腥战场搏杀功绩,若是有个差错,出了什么意外,晞儿哪还有命再回来侍奉姑姑?晞儿丧了命便也罢了,本就是孤苦无依的命数,也没什么可惜的,只是若因晞儿之故惹得姑姑神伤,便又是晞儿的大大罪过了。”
如此一番“倾情戏码”,连一旁的曲词听了都忍不住红了眼睛。
神子终是防不住他这一番亲情攻势,也松了口,“罢了罢了,我瞧你这懒散的性子,估计修为也高不到哪儿去,别回头真出了什么事,叫我好一番伤心。只是此事你莫要声张,从军期间,也莫要顶着自己这张脸到处惹祸。”
从绒晞见自己“奸计”得逞,立即笑得眉眼生花,蹲下来替神子捶腿,好一番奉承讨好,“我就知道殿下最疼我了。殿下可真是世上最最人美心善的姑姑!”
神子被他逗笑,又命曲词取来一封神旨,“行了,真是个小滑头,目的达成了,改口倒是快。这里还有一道旨,原本是要曲词去送的。你今日讨了这么大的便宜,便就帮着跑一趟吧。”
从绒晞接过,直接打开就看,果真半点没有把自己当外人,“给朱真七七的?怎的她也是郡主?”
神子见他如此擅越也没半分责怪,还解释道,“你倒是忘了,那丫头患有嗜睡之症,小的时候还好,如今听说越发严重了,有时醒来半日便又昏睡过去,一睡便是七八日。你朱真世姨如今是半步都不敢离开她身边,就怕不知什么时候她忽然醒来,又不管不顾地就往外跑,发生什么意外。她有如此怪症,也比初黛那丫头好不了多少,到时候只怕也是要早婚的。”
从绒晞的脸色变了变,忽然道,“她们一个两个的,皆是声名狼藉之女,哪个不长眼的男郎愿嫁?”
曲词皱了皱眉,插了一句嘴,“七七世子确实刁蛮了些,但天雪女君只是没有修为,倒不至于名声不好啊。”
从绒晞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复又咧开嘴笑了,“您常年在宫里,自然是不知道外面的传言。那天雪初黛何止是名声不好啊。她虽没有修为,却素爱惹是生非,离间同窗。听说那山中学府里,一个月闹十次事,八次与她相关。前些日子学府那场大火,不就是她引起的?哦,我还听说她素爱干些偷鸡摸狗、十分不入流的勾当!还有,最近她好像还在学府里公然谈及男欢女爱之情事,完全没有一个世家子该有的品性与德行,在外丝毫不顾及世家门风与颜面,真真是世风日下,令人不耻啊!”
“怎么会这样?”神子自是从未听说过这些事,这下倒有几分着急了,“她果真如此品行不良?”
从绒晞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殿下,依我看这招婿一事还是先缓一缓。若是到时候那些名门男子到了圣京,却不愿参加招亲,岂非闹了大笑话?”
神子沉吟片刻,才道,“你先去朱真府吧,这些事待我仔细想想。”
从绒晞见好就好,忙行了礼,就此退下。
殿会结束后不久,空中便有数道刺目的白光自天际扩散开来,随之,轰隆隆的雷声骤然响彻大地,惊了无数的生灵。于是晌午刚过,天色已暗如黄昏,暗色无边无际,黑云压城,叫人连呼吸都似乎艰难起来。压抑的前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噼里啪啦的雨点才如倾盆般落下,敲击起一首激烈的乐曲来。
惊雷一日未停,如鼓点般越奏越急,闪电犹如蛛网凌空,笼罩大地。圣京城的街道上落满了一地的白色玉兰,芬芳弥漫,行人却匆匆离去,未曾有观赏的心情。
这突如其来的暴雨一下便是数个时辰,直到深夜也没有停歇的兆头,清凉的四月就在这场激昂的自然乐章中终结。随之而来的,便是夏季的序章——鸣蜩之月。
而这一夜,乃是五一前夜,是京中不少百姓翘首期待的日子。
因为五月初一,是时狐世家嫡次子时狐裳霓的生辰。而每年的五一前夜子时,时狐府便会派人在圣京城外围高墙的露台上施展幻术,以庆贺时狐裳霓的生辰。这一夜,全城百姓也能跟着一饱眼福,可以看到漫城浮空流转绽放的灵幻焰火,各式各样的五爪飞龙追逐戏珠,以及空中影戏的奇幻盛景。甚至有时候,她们也会在城墙空地处搭起篝火,伴着歌声起舞,仿如年节一般欢欣雀跃。
今年也是一样,临近子时,时狐府上上下下便忙碌起来。
虞夫人虞兰一早就装扮好了,只见她双手拎着裙摆在房中央转了一圈,回头笑得娇羞,“夫君,你瞧着我今日可好看?”虞兰肤白胜雪,今日着一身鹅黄色窄袖拖曳长裙,一眼看过去竟像是十七八的少女一般。一如往日,时狐无殇总是十分配合,先是假装不经意看过去,随后一怔,露出惊喜的表情,“夫人竟又比昨日美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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