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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反失生机力,茫恐无措遇旧人

  新生反失生机力,茫恐无措遇旧人 (第2/2页)
  
  景曾谙见实在瞒不过,嗫嚅半天,才道,“天雪府如今正在治丧。且全城戒严,八大世家合力追拿害死千夫人的在逃凶手……”
  
  治丧??害死千夫人的凶手??
  
  千屿荷也死了??是了,她了了多年的夙愿心事,只怕是再没有了苟活的念头了,只是,谁是害死千屿荷的凶手呢?难不成还是她这个死人?
  
  景曾谙见她已然猜到,便全盘如实告知,“天雪家主于昨日正式发出讣告与追杀令,言及天雪孽子犯上,伤及家主夫人后出逃,召其他七大世家合力缉凶。”
  
  ……
  
  天雪楚山并不能预先料到她能复活的事情。所以,他为什么要号召七大世家合力追拿一个死人?
  
  千屿荷毒杀她之后,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他秘密处决的?应该是自尽吧。她不认为天雪楚山会为了她而赐死自己的妻子,更何况,她死也死了,赐死千屿荷并不能换回她的活,而且,如果他想保千屿荷活着,天雪初黛的死只需寻个寿命尽了的由头便可蒙混过关。毕竟,人人皆知她是个灵根半废的废物,随时都会寿命将尽,再者,也没有人会去在意或追查一个孤女的真正死因。
  
  所以,千屿荷应该是自尽无疑。
  
  可对于天雪家主来说,千屿荷死了,她也死了,一门中连丧两人,这个故事可就不好圆了。是说外来贼人刺杀二人,还是两人互斗而死?是说千屿荷杀了她,还是她杀了千屿荷?
  
  结果显而易见,那个自称尊长的舅父大人,终究是选择了牺牲她的死后名声,来成全他家主一族的威严。也是,她充其量就是个外出的氏女,不过是因为那位的恩典才承了天雪的姓氏与尊荣,还是个无法修行的废物,这样的人,不用来背黑锅,难道还让尊贵的家主夫人蒙上毒杀世家独苗的罪名吗?
  
  “犯上??”初黛立时冷笑,心生凉薄之感,“倘若我不去坐实这个罪名,岂不是辜负了舅父大人的一番心意了。”她那一惯仁义道德的舅父大人,连她的尸体都没有寻到,便已认定了她的死亡,从而心安理得地将罪名扣在她的头上,好周全天雪氏的声名,真真是好一条神子殿下的忠犬啊!
  
  “初黛女君!他们已弃了你,你大可改名换姓,从此远离圣京的肮脏算计。如今你要回去,便是通缉之犯,永远要背着这莫须有的罪名,就算是这样,你还是要回去吗?”景曾谙痛心道,身体死死拦在前面,不肯让天雪初黛离开。
  
  “景大哥,谢谢你信我,也谢谢你这般为我着想。只是,你说反了,我若不回去,才会被永远扣上这项罪名,只有我亲自回去,才能为自己正名。”天雪初黛感念他的无偿信任,连称呼也改了,“你我素不相识,却能知我信我,惜我性命,怜我处境,可是那些有着血缘的至亲,却被世家使命蒙了心,视血缘亲足为工具,连我死后的价值也要榨干,也不问问我这个当事人,同不同意!”说着,再不顾景曾谙的阻拦,便要推开他闯出去。
  
  可景曾谙却再次横出手去将她拦下,只是这一次,却不是阻拦,“既是如此,这把匕首你拿着防身吧。你如今既无灵力,也没了本源之能,凡事,需多加小心。若遇险境,记得这里还有一处栖身之所。”
  
  天雪初黛心里流过一股暖流,感激地接过匕首,看着上面繁复不俗的图纹,心知这是柄品级不低的法器,只此刻她没有资格与他客气,是以并不拒绝,郑重地道了声谢,便告辞离开。
  
  待看着她走出别院,景曾谙才唤出自己的贴身侍女花雨,“去撤了法阵,让她安全离开。”
  
  花雨领了命,却仍停在原地,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少爷既然担心,为何不亲自护送她一程?”她分明看出了少爷眼中的不舍。
  
  “董夏府那边动用了天罗地网来寻觅我的踪迹,这个特殊时刻,我不能冒险出去。”景曾谙叹了一声,这一次他冒用了黎叔的身份名符进京,本就令父亲震怒,若是再招惹这些麻烦回去,只怕父亲这一回真会打断他的腿了。他顿了顿,脚步又忍不住朝院门边走了几步,“去取些金银,找圣京黑市的暗流拍下个委托,请市主榭九洲亲自保镖。”
  
  花雨闻言了然,即刻退下去办事。
  
  另一边,天雪初黛凭着一腔怒意与冲动离开了藏青别院,一头扎进了一望不见边际的茂密丛林当中,满心皆被恨意与不甘蒙蔽,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处环境的异样。只见她闷头直往前走,分毫不辩方向,或许是还没有想好要怎样回去为自己讨回公道,也或许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到底该不该回去,是以,便任由自己在这一处深山茂林中迷失,徘徊。
  
  先前在别院中,面对着那位素未蒙面的景大哥,她好歹还能勉力维持着自己的那一点点尊严,即便意识到自己灵根尽失,也很快给自己打气,让自己重新凝聚起心底的那团希望之火来。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即便她自身再如何坚强,也架不住这个万恶的世道对她的森森恶意。她被命运一次又一次地打趴下,又一次一次不服输地爬起来,窃以为老天好歹有些悲悯之心,可殊不知,老天并非仅仅无心,而是个邪恶的顽童,它并不会因为她的一次次坚持和勇敢而心生恻隐,只会因她一次次的倔强而生出戏弄猎奇之意,便好像是,非要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倒下,要看看,她到底要摔到多少次,才会彻底服输。
  
  她可能是老天与老友的一次无聊赌注,也可能是它单方面无聊的逗弄对象,等到老天什么时候觉着无趣了,便会一击毙命,不再留下让她能够蹦跶的余地。
  
  这般场景,这场体会,彷佛与她儿时看到的路边稚童戏耍脚下的蚂蚁一般,有着异曲同工的意味。那些稚童,若是无意中瞧见了迷失的蚂蚁,或是用树枝误导之,或是用石块阻挡之,或是以滚水驱赶之,亦或是画个圈将其围困之,悉数为难,皆是以观察蚂蚁的挣扎求生为乐,待得乐趣终了,只一指碾死,或者一脚踩扁了事。
  
  如今的她,便就似一只被老天戏耍逗趣的蝼蚁,或生或死,全非自己所能主宰,一切,皆仰仗它的心情。
  
  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只想好好活下去,怎么就那么那么难?
  
  她到底该怎么办?原先本想着借天雪氏的身份还能查一查母亲的死因,本想着自己回去,还能借天雪府和郡主府的助力好歹进一次秘境,本想着,即便是被千屿荷毒害,但自己既然大难不死,自当继续自己未尽的心之所向。可是这一切的想法,都在得知舅父将千屿荷的死栽赃到她头上之时,变得摇摇欲坠,不再坚定。
  
  她好累啊。
  
  活到如今,也才第十七个年头,可是,她为什么觉得那么疲惫?似乎自她有记忆以来,尤其是自在圣京中醒来后,她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一日。十余年的无止无休,到头来也不过一场空。
  
  母亲,你在叫我好好活下去的时候,可曾预料到我活下去要承受的艰辛与苦难?天雪初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腿有些软,眼眶越发得热起来,她才停在一颗不知名的大树前,仰头透过不规则的树叶间隙痴望着天,久久没有动作。
  
  泪水无声地滑落,隐入发间,她感觉到头皮隐隐温热,却始终没有低下头来,擦一次泪。她就这样,默默得消化着内心强如风暴的情绪,久久未动。
  
  直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若无地靠近,将她惊醒,把她从无尽的悲伤与自我怀疑中牵扯出来。她微微偏头,失神的双眼逐渐聚焦到不远处的一抹模糊身影上,来人一步一步靠近,走得那样轻,那样慢,好像是怕惊动陷阱范围内的猎物那样的小心翼翼……
  
  “天雪初黛?”对方的声音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飘忽,似乎是穿透了层层积云而来。
  
  天雪初黛揉了揉眼睛,抹去残留的氤氲水汽,才看清眼前人的样貌,啊,原来又是冤家路窄啊。
  
  他那璨如星辰的眼睛里倒映出两个小小的自己,初黛深深地望进去,才惊觉当下的自己是有多失态,“我……”她一个字尚未说完,便感觉身体一晃,落入了一个有些温凉、又有些颤抖的怀抱里。天雪初黛皱起眉来,伸出手去推搡,却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三世子请自重。”
  
  可是,对方像是暂时失聪了一样,对她的话视若罔闻,只紧紧将她禁锢在怀里,似乎想要勒死她以作报复。渐渐地,他的温热传到了她的身上,使她渐渐暖和起来,她终于感觉自己恢复了些气力,就连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三世子,若是之前的事情冒犯了你,我很抱歉,你若要什么补偿,也尽可商量。只是,我如今已灵根尽失,再也没有了在你眼皮子底下逃走的本领,你大可不必如此挟制我。”
  
  董夏清垣眼中满是心疼之色,只顾感受着怀里温热的、活着的人的真实触感,根本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是以手上的力气没有松懈半分,只喃喃出声,“幸好,幸好……”
  
  这会儿,天雪初黛已彻底从自悲自苦中清醒过来,见他状似疯痴,说的话也是风马牛不相及,让人摸不着头脑,无力道,“三世子,有什么话,能不能放开我再说?”
  
  “阿黛,你没死,真的太好了,太好了。”他像是失了魂一般,轻言软语,像是在情人耳边的呢喃,又像是自我宽慰的自言自语。
  
  而天雪初黛被迫依在他怀里,因为这句莫名其妙的呢喃,瞬间浑身僵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此间天卷云舒,山高水远,一时间,彷佛天地间便只有他们两个人相拥而立,就连远近鸣飞的各色雀鸟也十分识相地安静下来,共同守护这一方短暂安宁的静土。许是身子还太虚弱,也许是此间宁静的气氛太过迷惑心智,初黛的身子渐渐软下来,精神也不自觉地放松了几许。这个怀抱虽不是自己所期许的,但好像,却正是自己此刻最需要的力量。她被这种力量的温度所迷惑,逐渐失神,暂且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对方是谁,也忘记了外界的一切,只想好好地,就这样静静地,感受一会离于世外的安宁与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天雪初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饥饿感唤醒,鼻尖满是清香,她睁开了眼,见天光西斜,自己躺在几簇花丛旁,倏地忙坐了起来,暗道,她这是在哪里。随着意识渐渐回笼,她懊恼地捶了锤额头,暗悔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大意,竟在那个人的怀里安然睡过去了??想到这,她忙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脚与身体,见自己四肢完整,没有被大卸八块,才稍稍安了心。
  
  这时,一条喷香的烤鱼递到了自己眼前,她讶异得抬眸,又再次撞入了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初黛没来由得一阵心慌,赶紧转移了视线,手忙脚乱地接过荷叶,又暗自自斥,她即便没了本源之力,怎的连最基本的警惕心也没有了,他何时走近的自己都不知道,这要是来捉拿她的,自己岂不是已成了网中之鱼了。
  
  董夏清垣却比她自在得多,径自在她身旁坐下,像是多年好友一样开口问道,“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初黛差点一口鱼刺卡在嗓子眼。她震惊得偏头看向他,猛地将喉间的软刺与鱼肉一口咽下,却无法忽视喉间那道被刺划过的火辣痛感,她们什么时候是可以这样坐着好好聊以后的关系了?“三世子,你什么意思?”
  
  董夏清垣似是看出来什么,适时地将一旁的竹筒递上,“喝点水,别噎着。”
  
  待她心不在焉地接过,他才又继续开口,“眼下京中皆传,天雪氏独子犯上忤逆,谋死了抚养其长大的亲舅母,如今奔逃在外,生死未卜。天雪家主痛心疾首,发出了追杀令,誓要将你捉拿归府,以族规论处。”
  
  “按照他的预想,大约花不了几天就能找回你的尸首,届时只需对外宣称你天良未泯,在被捕之时自尽谢罪,便可向神子殿下交差。如此,他天雪一族便可不受牵连,全身而退。”
  
  天雪初黛闻言,只觉得嘴里的鱼肉都没了味道,如同嚼蜡,“看来,三世子已将整件事掌握于心,那么,三世子有什么想法呢?”他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相必已将天雪府的情况摸透,肯定也猜到了自己是因为什么才死而复活的吧。这时的她忽然有些恍惚,先前的那个怀抱,不会是自己悲伤至极的幻想吧。
  
  “阿黛,是你。你想做什么。”董夏清垣伸出手去,想替她擦掉嘴角残留的一星污色,却惊得她连连后退。
  
  初黛眼中满是戒备,捧着烤鱼的手不由得抖了抖,“你真的是董夏清垣?”
  
  岂知,董夏清垣却扯开嘴角,眼含深意地笑了笑,“我是不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初黛如遭雷击般,小心脏颤了颤,怎么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这个话题??他是与不是,跟她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更何况,以她眼下这个处境,连自顾都不暇,哪里还有闲心逸致去管他们董夏氏的破事?思及此,她下意识地往四周望了一圈,却再也无从得知四面有没有他的人埋伏……呵,她如今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呢?大不了,不就是一事无成就咽了气呗。
  
  她彷佛破罐子破摔一般,大口咬下了一块鱼肉,“是,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自落雪别院里,我对你用了验息法,就知道了。只是那时我并不知,这个真相,竟然连你自己都不甚知情。直到董夏府中,你那位芫茜阿姐临终……我才知,你竟还是受害者。”她原本以为,偷梁换柱之计,乃是董夏氏与他合谋,却不曾想到,他竟是被封住了记忆,才稀里糊涂地成为了董夏清垣。
  
  “这个密辛于我而言,不过是道催命符罢了。如今,魂珠夏翠已不存在,鉴于我的声名处境,出自我口的话,也只会被打成无稽之谈。我虽无意于掺和你们董夏氏的事,但我也深知,活人终究难以保守秘密的道理。你若是实在不放心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你能不能等我办完一件事,再来取我的性命。”
  
  董夏清垣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本意,却没有急于解释。因为就连他自己,都还无法全然理解自己的离奇转变,只继续重复最开始的问题,“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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