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修车铺 (第2/2页)
桂姨凑过来,小声说:“南枝,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你看他,帮你擦招牌,又帮你修水管,人家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连句谢谢都不说?”
沈南枝没吭声,把手里的货摆回柜台上。
“晚上请他吃个饭吧,”桂姨说,“人家帮了忙,咱不能没表示。”
沈南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行。”她说。
晚上七点,店里关了门,沈南枝去对面叫陆沉舟。
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他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一样一样擦干净,放回工具箱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吃饭了吗?”沈南枝站在门口问。
他摇了摇头。
“我请你。前面有家面馆,味道还行。”
他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把手上的油污在抹布上擦了擦,然后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了。
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昏黄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又近。
沈南枝走在左边,他在右边。她注意到他走路步子大,但放慢了速度,跟她走在一起的时候,步子明显比平时小了。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招呼:“吃面?今天有牛肉面,也有大肉面。”
“两碗牛肉面。”沈南枝说。
“好嘞。”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桌子上摆着一碟醋、一碟辣椒油,还有一头蒜。陆沉舟拿了一瓣蒜,放在手边,没剥。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薄,铺了满满一层。
沈南枝拿起筷子,搅了搅面,吃了两口。对面那个人也在吃,吃得很安静,没有声音。
吃到一半,沈南枝放下了筷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京海?”她问。
“上个月。”
“为什么来?”
他抬眼看她,放下筷子,拿起那瓣蒜,慢慢剥了皮,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
“村里的地卖了。”他说。
“卖了?”
“嗯。村里搞开发,把东边那片地征了,每家补了点钱。种不了地了,就来城里找活干。”
沈南枝看着他,不太信。龙城村东边那片地她知道,全是山地,根本不适合开发。再说,征地这种事,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但他说得一本正经,脸上看不出破绽。
“你的修车铺生意怎么样?”她换了个话题。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够吃饭。”
沈南枝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面馆里只有老板娘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声,碗碰碗的叮当响,还有外面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
吃完面,沈南枝掏钱付账,他伸手拦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沈南枝拿着钱,追出去,他已经走了好几步了。
“哎,说好我请的。”
他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步子没停。
沈南枝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穿过马路,走到修车铺门口,开了锁,拉上卷帘门,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然后灭了。
街上黑了下来,只有路灯还亮着。
她把钱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对面。
修车铺的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口那盏白炽灯灭了,整间铺子黑漆漆的,跟旁边的房子融为一体,看不出有人住的样子。
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她站了几秒钟,开门进去了。
珠珠已经睡了,桂姨在隔壁房间打呼噜。沈南枝洗漱完,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她想起刚才面馆里,他剥蒜的样子——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指甲缝里有一圈黑黑的机油印子,洗不掉的。
那双不像是庄稼人的手。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做。白若溪还没解决,新系列要设计,县城的货要催,店里的账要理。
她没空想别的。
没空。
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