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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流水不争先

  第一章 流水不争先 (第2/2页)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
  
  陈默停下手,看了看身旁堆起的枯枝,估摸着差不多够数了。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背和手臂,然后拿起柴刀,准备把最后几根细枝处理完。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破空声。
  
  声音来自头顶。陈默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道青色流光,自青云宗主峰方向疾射而来,划破傍晚暗蓝色的天幕,拖出一条长长的、莹润的光尾。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迅疾,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是飞剑。
  
  陈默认得。那是内门弟子,至少是筑基期的师叔师伯们,才能驾驭的飞行法器。他进宗两年,见过几次,但每一次见,心脏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收紧。
  
  飞剑速度极快,几乎眨眼间就到了杂役院上空。然后,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一丝减速,就那么径直朝着更高的、被云雾笼罩的山峰飞去,消失在层峦叠嶂之后。
  
  仿佛他们脚下这片山坡,这些杂役,这些枯枝,连同他们的人生,都不过是路边的尘土,连被瞥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陈默仰着头,望着飞剑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脖子发酸,眼睛被天光刺得有些发花,他才慢慢低下头。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柴刀,缺口,沾着木屑。又看了看自己堆起的枯枝,歪歪扭扭,和山坡上那些自然生长的、遒劲的树木比起来,显得那么卑微,那么无力。
  
  然后,他握紧了柴刀。
  
  刀柄上的毛刺,扎进他早已粗糙生茧的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
  
  他转身,走到最后一根需要砍断的枯枝前。这根枝桠有他小腿粗,斜斜地插在土里。他摆好姿势,举起柴刀,深吸一口气——
  
  挥下。
  
  “笃!”
  
  柴刀深深嵌入木头,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
  
  他没有立刻拔出来,而是保持着下劈的姿势,微微喘息着。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闭上眼,又睁开。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飞剑的流光,不是内门弟子飘逸的身形,不是任何遥远而炫目的东西。
  
  他看到的,是柴刀砍进木头的位置,那些被暴力劈开的、新鲜的、带着湿润木香的木质纤维。它们以一种扭曲而破裂的姿态展开,暴露在傍晚微凉的风里。
  
  陈默盯着那些纤维,看了片刻。
  
  然后,他松开握刀的手,任由柴刀留在木头上。他走到旁边,捡起地上刚才砍下的一截细枝。细枝的一端,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嫩芽,包裹在褐色的鳞片状外壳里。
  
  现在是初春,雪刚化。这根枝条,或许在去年秋天就已经断了,但这一点点生命力,还被包裹在里面,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萌发机会。
  
  陈默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嫩芽。
  
  很硬,很粗糙。
  
  他放下细枝,走回那根嵌着柴刀的粗枝前,双手握住刀柄,脚蹬住树干,身体后倾——
  
  “咔——嚓!”
  
  一声闷响,枯枝终于彻底断裂开来。
  
  陈默把柴刀拔出来,将断枝拖到那堆枯枝旁,和其他的一起码放整齐。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霞光。
  
  他穿回短褂,扛起柴刀,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脚步依旧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开始变得坚硬冰冷的泥地上。
  
  回到杂役院时,晚钟正好敲响。他先去柴房交了今日的枯枝,赵胖子已经换了班,是个寡言的中年人,只是点点头,在木牌上又划了一道。
  
  三十道了。这个月的份例,齐了。
  
  陈默去灶房领了晚饭——和中午几乎一样的糊糊,只是更凉了些。他依旧坐在角落,安静地吃完,仔细地刮干净碗底。
  
  然后,他回到通铺,从自己那个靠墙的、最潮湿阴冷的铺位下,拖出一个薄薄的草垫。这是他自己编的。他拿着草垫,走到屋外。
  
  杂役院晚上是不点灯的,只有主道上零星几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陈默找了个背光但还算干燥的屋檐下,铺开草垫。
  
  他脱下草鞋,赤脚站在垫子上。
  
  然后,摆开一个最基础的架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虚抱于身前。这是《基础淬体术》的起手式,也是站桩的姿势。
  
  《基础淬体术》和《引气诀》一样,是杂役弟子能接触到的、最粗浅的锻体法门,一共九个动作,据说是从世俗武学改良而来,能稍微强健筋骨,但离“仙家炼体”差了十万八千里。宗门发下来,大概也只是为了让杂役们干活时更有力气些。
  
  陈默却练得一丝不苟。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呼吸渐渐变得悠长,眼睛也闭了起来。白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想要把他拖垮,拖进松软和放弃的深渊里去。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让双脚更稳地扎在地上。
  
  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刺骨的寒意,刮过他单薄的衣衫,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热气。他裸露的脚趾,很快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
  
  他没有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主峰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剪影。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稀稀拉拉地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冰冷而遥远。
  
  陈默依旧站着。
  
  腿开始抖,从轻微的颤动,变成无法抑制的筛糠般的抖动。腰背的肌肉酸胀到极致,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骨一路爬升,让他的牙齿开始轻轻打颤。
  
  他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更专注地控制着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吐气……仿佛要将这寒夜里的冰冷空气,也一并锻打进自己的骨髓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子时了。
  
  陈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长气。这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雾,随即被风吹散。
  
  他睁开眼睛。
  
  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两点微弱但顽固的星火。
  
  他慢慢收回架势,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四肢,然后弯腰,拿起草垫,赤着脚,走回那间弥漫着汗臭和鼾声的通铺。
  
  他躺下,扯过那床薄得几乎不存在的、散发着霉味的被子,盖在身上。
  
  闭上眼之前,他又想起了那张纸,想起了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时辰。
  
  陈默 日课
  
  寅时三刻,他还要起床。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青云宗的群山沉默地矗立着,在无边的黑暗里,宛如一头头蛰伏的、亘古的巨兽。而在其中一座最矮、最不起眼的山脚下,在那片低矮破败的院落里,在那个冰冷坚硬的通铺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汹涌而来的疲惫和睡意,对抗着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并不知道远方有什么,不知道仙路有多长,不知道那些驭剑飞行的身影最终会去向何方。
  
  他只知道一件事。
  
  明日寅时三刻,他要起床。
  
  然后,砍柴,挑水,清理枯枝,吃糊糊,站桩,吐纳,周而复始。
  
  一遍,又一遍。
  
  像山涧里最不起眼的石头,被水流冲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有一天,石头被磨平,或者,水流改道。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夜色,愈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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