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神明破产夜 (第2/2页)
许还山拿起一张债契,放到雨水下冲了冲。
血手印被水一泡,竟然没有散开,反而浮出一层淡淡的黑气。
他眯起眼。
“不是旱疫。”
“是收债。”
庙外雷声滚过。
文吏脸色惨白:“你的意思是,槐水村三百七十二口人,是因为十年前向雨神借了一场雨,所以今年被收走寿数?”
许还山没说话。
他盯着那枚血手印。
手印看上去是真的。
债契格式也是真的。
借雨、偿寿、十年为期,这种香火债虽然阴毒,但并非完全不合规。南荒贫瘠,许多地方求雨求粮,都会和地方神明立下类似契约。
可问题是,债声不对。
真正自愿立下的债,声音应该沉稳,像石头落井。
这叠债契的声音却很尖。
像有人被按着头,在水里签了字。
许还山忽然问:“槐水村的人识字吗?”
里正愣了一下:“大多不识。”
“那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签的是借雨契?”
“这……”
许还山又问:“十年前立契时,谁在场?”
里正脸色更难看:“听老人说,是老族长带全村人来的。可老族长十年前就死了。”
许还山拨算盘的手停住。
“死了?”
“对。求雨后三天就死了。”
“尸体呢?”
“葬在村后祖坟。”
许还山笑了。
这次笑得很冷。
“死人带活人签债,三天后入土。十年后,全村偿命。庙祝吊死,神庙封账。你们南荒办事,倒是省流程。”
天债院小吏厉声道:“许还山,你不要胡乱攀扯!神明立契,自有天债院核验!”
许还山转头看他:“核验的人是谁?”
小吏一噎。
许还山向前一步。
“十年前核验这批借雨契的人是谁?”
小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旧档需要回分司查。”
“巧了。”许还山抖了抖手里的黄纸,“我这个人清账有个毛病。账对不上,不归档。”
小吏眼神阴沉下来。
“你知道拖延神庙归档是什么罪吗?”
许还山点头:“轻则杖三十,重则按扰乱香火秩序论处。”
“知道还敢?”
“敢啊。”
许还山把黄纸重新叠好,塞进怀里。
“我穷,命也不值钱。杖三十就杖三十,反正打断了腿,还能坐着算账。”
小吏冷笑:“你以为自己是谁?一个无品清债郎,也敢查天债院旧档?”
许还山撑开破伞,转身走向后院。
“我不是查天债院。”
他停在雨中,回头看向那尊断臂雨神像。
“我查神。”
话音刚落,神像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像雨水顺着石像裂缝滑落。
可许还山听见了。
他听见神像腹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心跳。
咚。
庙里所有烛火同时亮起。
明明没有人点火。
香炉里那些湿透的香灰忽然翻涌起来,凝成一道青黑色烟柱。烟柱盘旋上升,缠住断臂神像的脖颈,像给它接上了一口气。
里正尖叫:“雨神爷显灵了!”
文吏也跪了下去,浑身发抖。
只有许还山站着。
他看见神像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不是石眼。
那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阴冷、浑浊、带着高高在上的厌恶。
一道声音从神像腹中传出:
“凡人,跪下。”
庙外雨势骤然变大。
整座破庙像被压进水底。
许还山握紧算盘,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自己猜错了一件事。
雨神庙不是废庙。
这尊神,也不是死神。
它一直活着。
只是在等人替它把账封上。
天债院小吏脸上露出狂喜,立刻跪倒在地:“恭迎灵雨神君!”
神像低头,目光落在许还山身上。
“盗神契者,当折寿三十年。”
许还山胸口一闷。
怀里的三百七十二张黄纸同时发烫,像三百七十二只手抓住他的心脏。他的耳边响起无数哭声,男女老少,混在雨里,喊疼,喊冤,喊不想死。
他嘴角溢出一丝血。
天债院小吏冷声道:“许还山,现在跪下认罪,把香火债契交还神君,还来得及。”
许还山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里正以为他怕了。
文吏以为他要跪。
连神像眼中也浮起一丝轻蔑。
可下一刻,许还山抬起头,竟然笑了。
他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折我三十年寿?”
他从怀里取出最上面那张债契,抬手贴在神像脚下。
“可以。”
众人一愣。
许还山继续说:
“但按照天债律,凡收债者,必须先证明债源真实、债权清楚、债息无误。”
他抬眼看向雨神。
“神君,你说他们欠你雨。”
“那我问你。”
“十年前那场雨,真是你下的吗?”
神像眼中的轻蔑消失了。
庙里的火光猛地一暗。
许还山听见了。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时,神像腹中那颗债心,乱跳了一拍。
他笑意更深。
“看来,账真的不对。”
雨声轰然砸落。
神像裂开的嘴缓缓张开,吐出一句冰冷至极的话:
“杀了他。”
天债院小吏站起身,袖中滑出一柄短剑。
同一瞬间,许还山手里的算盘珠子全部崩开。
七十二枚黑珠悬在半空,每一枚珠子上,都浮现出一个血色手印。
许还山抬手抹去唇边最后一点血,轻声道:
“槐水村三百七十二口人,今晚不入轮回。”
“他们要先看一眼。”
“到底是谁,欠了他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