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盛夏的答卷 (第1/2页)
六月的江城,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的香气,混合着暑气,黏稠而灼热。
考场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像是为这场持续了十二年、即将在两天内决出胜负的漫长奔跑,做最后的伴奏。
宁致君坐在靠窗的位置,准考证平整地铺在桌角。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直尺、圆规——所有用具检查了三遍。窗外的阳光透过浅蓝色窗帘,在桌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他做了个深呼吸,空气里有新刷油漆的味道,有纸张的淡香,有前排女生头发上飘来的洗发水气息。
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塑料薄膜被撕开的“刺啦”声,在寂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第一场,语文。
宁致君接过试卷,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快速浏览。选择题,文言文,诗歌鉴赏,现代文阅读——题型熟悉,难度适中。他的目光落在最后的作文题上:
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
材料一:古人云:“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材料二:有人说,人生最大的遗憾不是“我不行”,而是“我本可以”。
请以“与遗憾和解,与未来同行”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宁致君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题目……在重生后的这三个多月里,他反复思考过“遗憾”这个命题——父亲的腿,母亲的病,弟弟的辍学,言盛夏的错过,自己蹉跎的半生,从不同角度切入,他写过好几篇练笔,现在早已成文。
笔尖在草稿纸上简单地写下几个关键词,然后他几乎没有停顿,直接开始作答。那些在深夜里反复推敲过的句子,那些从两段人生中淬炼出的感悟,此刻如同早已准备好的泉水,自然流淌而出。
“……遗憾是刻在时光里的年轮,每一圈都记录着选择的分量。与遗憾和解,不是懦弱的妥协,而是清醒的接纳——接纳那些‘我本可以’的叹息,在叹息中辨认出自己真正渴望的方向……”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宁致君写得很快,思绪如流水般顺畅。他写对父母辛劳的愧疚化为前行的动力,写少年人面对未来的勇气,写“往者不可谏”的智慧与“来者犹可追”的希望。
写到一半时,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这就是2006年的高考。这就是他错失过一次、又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低下头,继续写。这一次,笔触更加沉稳有力。
“……真正的和解,是带着遗憾依然选择前行;真正的同行,是与更好的自己并肩走向值得期待的未来。当我们学会在遗憾的土壤里种下希望的种子,那遗憾便不再是生命中的缺憾,而是滋养成长的、独一无二的养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他从容地从头检查一遍,改了两个字,调整了两个标点的位置。作文没有泄露任何重生相关的信息,只是一个经历了家庭艰辛、早熟的十八岁少年应有的思考和感悟。
交卷铃响。
走出考场时,宁致君觉得脚步有些发飘。不是紧张,而是某种释然。语文这一关,他过了,而且过得比预期还要好。那篇早已在心中酝酿过无数次的作文,在考场上倾泻而出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
接下来的数学、理综、英语,他都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审题,思考,作答,检查。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确实有难度,他卡了十分钟,但冷静下来后,用了一种非常规的解法,最终解出答案。理综的生物题有个陷阱,他差点掉进去,好在最后时刻发现。英语作文是写信,他用了几个地道的表达,那是前世工作中积累的。
两天,四场考试,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又被压缩。当最后一门英语的交卷铃响起时,宁致君放下笔,看着窗外。
结束了。
十二年的寒窗,三个月的拼命,都在这一刻画上了暂时的**。无论结果如何,他尽力了,尽了这一世、两辈子加在一起最大的努力。
考场外,人潮汹涌。家长们伸长脖子张望,同学们或欢呼或哭泣,有人把复习资料抛向天空,纸页在热风中飞舞。宁致君背着书包,穿过人群,找到自己的自行车。
“宁致君!”张浩从后面追上来,满头大汗,“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数学炸了,最后两题都没做完。”张浩哭丧着脸,“不管了,今晚通宵打游戏,去不去?”
“不了,回家。”宁致君跨上自行车,“回头联系。”
回家的路,他骑得很慢。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音像店里在放周杰伦的新歌《听妈妈的话》,几个初中生蹲在路边打弹珠,老太太摇着扇子在树下乘凉。世界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不会因为一场考试而改变。
但对于宁致君来说,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到家时,母亲已经做了一桌菜。父亲罕见地提早下班,弟弟也规规矩矩地坐在桌前。见他进门,三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考完了?”母亲问,声音有些发紧。
“嗯,考完了。”
“难不难?”
“还行,正常难度。”宁致君放下书包,去洗手。
饭桌上,没有人问具体考得如何。父母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菜。宁致远倒是忍不住:“哥,你觉得能考多少?”
“不知道,等成绩吧。”
“什么时候出成绩?”
“大概二十多天。”
等待的日子开始了。
这是最煎熬的二十多天。没有作业,没有复习,时间突然空出来一大片。宁致君每天早起,看一会儿书,然后帮母亲做家务,下午给弟弟补习了一下高一的知识,晚上整理家里要卖的废品——那些旧课本、旧报纸、旧纸箱,被他整齐地捆好,堆在阳台角落。
父亲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小君,你估了多少分?”
宁致君想了想:“580到600之间吧。”
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多少都行。”
“我知道。”
等待期间,宁致君还做了一件事:他去了趟体彩中心,仔细研究世界杯四强竞猜的规则。彩票六月九日开始销售,七月九日截止。他需要在那之前凑够钱,而且要想办法用父母的身份购买。这很难,但他必须做到。
六月底,成绩公布的前一天晚上,家里气氛格外凝重。
母亲做了宁致君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但自己几乎没动筷子。父亲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宁致远也异常安静,时不时偷看哥哥。
“明天几点能查?”母亲终于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