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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最后一日

  第七章 最后一日 (第2/2页)
  
  林越站起来,帮他拎起帆布袋和装种子的布包。
  
  “走。”
  
  车子驶出赵家沟的时候,林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德柱。这个五十八岁的老农坐在面包车后座上,怀里抱着那个装相框的帆布袋,一路上没有回头看他住了一辈子的村子和种了一辈子的地。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林越知道那种沉默是什么。前世他在末世第五年放弃了最后一个基地,带着仅剩的人往城北转移的时候,也没有回头看。有些东西太重了,重到脖子转不动。
  
  回到物流园的时候,中午十二点刚过。
  
  大门打开的一瞬间,林越看到赵铭从哨塔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车前。他的表情让林越立刻警觉起来——不是紧张,是急切。
  
  “林哥,有两个人来找你。”
  
  “谁?”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大概四十多岁,戴眼镜,说是市疾控中心的。女的是——你那个苏医生。”
  
  林越推开车门跳下来,快步走进冷库。
  
  苏沐晴正站在冷库门口,身边放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和一个拉杆箱。她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大概是刚从车里出来,温差导致的。她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夹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仰头打量冷库的天花板。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指甲修剪极短——是一双做实验的手。
  
  苏沐晴看到林越,快步迎上来。“林越,这是我导师,钟国维。疾控中心病毒研究所前所长,去年退的。今天早上我回所里调最后一批数据的时候碰到的——他本来只是来拿退休后没带走的东西。”
  
  林越看向那个男人。钟国维也转过身来看他。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稳,有着科学家的审视,但不是冷——是那种看了几十年显微镜和数据之后沉淀下来的清澈。
  
  “苏沐晴把你的病毒假说给我看了。”钟国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咬字极其清晰,“体液传播、短潜伏期、神经靶向、攻击性异常——这四条同时成立的病原体,自然界目前不存在。但如果存在——它的R0值不会低于8。你知道R0是什么吗?”
  
  “基本传染数。”林越说,“一个感染者平均传染八个人。”
  
  “你懂流行病学?”钟国维的眉毛抬了一下。
  
  “我懂生存。”林越说。
  
  钟国维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转向冷库墙上的手绘平面图。他的视线在红黄蓝三色标记上停了很久,然后转回来。
  
  “今天下午五点,你说的是下午五点?”
  
  “对。”
  
  “如果病毒真的在机场爆发,零号病例的体液样本是血清研发的第一块基石。机场离这里将近四十公里。你打算怎么拿到样本?”
  
  林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向苏沐晴。苏沐晴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林越前世只在她最后一次实验前看到过的东西——做好了准备。
  
  “我会跟她一起去。”苏沐晴说,“样本需要在无菌环境下采集,钟老师知道怎么操作。”
  
  “不行。”林越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机场是第一爆点,尸潮密度最高。你们是科研人员,不是战斗人员。样本我来拿。”
  
  “你用什么容器?”钟国维突然问。
  
  林越停住了。
  
  “病毒样本不是随便拿个瓶子就能装的。”钟国维的语气不紧不慢,“需要无菌真空采血管,需要生物安全运输箱,箱内温度要控制在二到八摄氏度。采样针头必须是一次性的,每一个样本要独立包装,避免交叉污染。采样的部位——如果是血液,静脉;如果是唾液,腮腺导管口——你知道腮腺导管口在什么位置吗?”
  
  林越没有回答。他不知道。
  
  “我知道。”钟国维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年轻人,你说你活了五年。五年里你学会了怎么打丧尸、怎么建防线、怎么活下去。但你学会的那些东西里不包括怎么从零号病人身上取一管能用的病毒样本。这是我们的事。”
  
  冷库里安静下来。柴油机的轰鸣声从配电房的方向远远传来,像是某种沉稳的心跳。
  
  林越看着钟国维,然后转向苏沐晴。苏沐晴也正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笃定。
  
  “好吧。”林越说,“你们去,但不是今天。今天下午五点钟开始,机场是第一波爆发点。我们不是去现场取样,是从外围往里面推。等城南沦陷得差不多了——大概第三天——那些慌乱的人群和维持秩序的军警会全部撤走,机场反而会安静下来。丧尸不会无故留在空旷的建筑里,它们会被城里的声响吸引。窗口期大概有十二个小时。”
  
  “第三天。”钟国维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时间上可行。病毒在宿主体内不会完全失活,即便宿主已经变为丧尸,活病毒依然存在于血液和唾液中,只要在七十二小时内采集,理论上都能用于培养。不过越早越好——丧尸状态下体液可能被其他细菌污染,增加分离难度。”
  
  “专业的事情交给你们。”林越说,“采集行动的时间、路线、人员配置——所有战术层面的决定我来做。采集本身的每一个步骤,你们来定。”
  
  钟国维摘下眼镜,重新打量着林越。这个年轻人和他见过的任何科研合作方都不同——不抢主导权,不假装什么都懂,但在自己真正懂的领域寸步不让。
  
  “好。”钟国维说,“那你告诉我——你的基地,现在最缺什么?”
  
  “生物安全柜,超低温冰柜,离心机,PCR仪。”林越一个不差地报出来,“但不是现在。现在就算搬回来也没电没地方放。等今天过后,我会在最短时间内让你和苏沐晴有一个能用的实验室。”
  
  下午一点。距离病毒爆发还有四个小时。
  
  赵德柱已经进了物流园,正蹲在配电房旁边那片荒地上,用手抓了一把土放在掌心里搓。搓了两下,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站起来朝林越这边喊了一声:“壤土!含沙量大概三成,有机质不到两个点。先种豆角,得追一次底肥。有肥吗?”
  
  “化肥没有。”林越说,“草木灰行不行?”
  
  “草木灰行。钾够就行。”赵德柱拍了拍手上的土,又蹲下去了。
  
  林越转过身,朝冷库走去。路过哨塔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刘在上面站岗,旁边放着一个对讲机。
  
  “大刘,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今天上午有个收废品的卡车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就走了。”
  
  林越点头,继续走。进冷库之后他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苏沐晴在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他当时在开车没来得及看——
  
  “钟老师退休后在做一个病毒突变预测模型,今天早上我给他看了你给我的刚果和马瑙斯的两组数据之后,他重新跑了一遍。模型预测的结果和你说的时间线吻合到天。他问我是从哪拿到这些原始数据的。我说是你给的。他说要跟你谈谈。”
  
  林越把手机放回口袋。
  
  最后四个小时。
  
  他走上冷库二楼,站在手绘平面图前。老郑已经更新了今天的施工进度——东墙铁丝网全部完成,正门外的铁丝网警戒线拉到五十米外,后墙缺口封死并加装了钢板加固。南墙和西墙的铁丝网还没装完,但下午还有一点时间。
  
  他把陆寒霜叫了上来。
  
  “如果今天下午五点之后军方封城,”林越指着平面图上的正门位置,“他们会从哪个方向来?”
  
  陆寒霜走到图前,用指尖点了点主路的方向。“城北的主路只有两条。一条是从二环往北的城北大道,一条是绕城高速的北出口。军方如果封城,会把所有主路设卡,辅路用障碍物封堵。从封城命令下达到路障设置完毕,大概需要六到八个小时。这个时间差里,城里的幸存者会往外涌,城外的物资会被卡在外面。我们的物流园在主路以东两公里,不在封路的主要路线上。”
  
  “军方会不会征用工业用地?”
  
  “看情况。”陆寒霜语气很冷,“如果封城命令是紧急状态令,征用物资和场地的权限会非常大。我们的合同在这种状态下几乎无效。”
  
  林越沉默了片刻。
  
  “如果真到那一步——有人拿着征用令站在门口——你要怎么办?”陆寒霜看着他。
  
  “不交。”林越说。
  
  “那就意味着暴力对抗。你想清楚后果。”
  
  “后果没有第二个选项。”林越的声音很平,“在末世里交出基地就是把所有人的命交出去。前世我这辈子做得最蠢的事就是在末世第二年让了一个安全区的位置,结果对方三天之内把物资挥霍光,把自己的人全部拼光,最后丧尸突破的时候连一道备用防线都没有。我不让第二次。”
  
  陆寒霜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有底线。”
  
  “我的底线是活着的人都得活着。”
  
  下午两点。林越在冷库门口集合了所有人,包括新来的钟国维和赵德柱。九个人站在堆满物资的仓库前,柴油机的轰鸣声稳定而持续。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离开基地。”林越说,“大门锁死。大刘和小何上东哨塔,赵铭和老郑守正门。阿青整理医疗器械,把止血带和缝合包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王浩守住配电房,柴油机不能停,不管听到外面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赵叔——你待在最里面那栋冷库,把种子分类放好,今天先别动那块地。”
  
  “那我呢?”陆寒霜问。
  
  “你随身带着所有枪。”林越说,“从现在到零点,你站在一个能看到所有人的位置。”
  
  陆寒霜点了一下头。
  
  “苏沐晴,钟老师,你们两个在二号冷库——医疗区和实验室预留的那个。把钟老师的病毒预测模型再跑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变量。”
  
  苏沐晴看着林越,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她最终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林哥。”赵铭忽然开口,“你下午还要出去?”
  
  所有人同时看向林越。林越摇头。
  
  “不出去。我去楼上。有事用对讲机叫我。”
  
  他转身上了冷库二楼。推开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朝西的窗户里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林越走到窗户旁边,背靠着墙坐了下来。从这里可以看到物流园正门外的土路,再远一点是国道。此刻国道上车流稀疏,阳光打在柏油路面上,蒸腾出微微的热浪。一切都很安静。
  
  四点整。
  
  林越的手机亮了。一条新闻推送——某国际航班因不明原因延误,机场部分区域临时封闭。他点进去,正文只有两行字,措辞极其含糊,用了“卫生安全排查”这个词。他放下手机,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对讲机还安静地躺在哨塔上的大刘手边。
  
  四点三十分。物流园外面的世界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国道上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那是第一声警笛。然后是第二声。到了四点五十分,林越数到了第四声。
  
  五点整。
  
  林越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到楼梯口。楼下所有人都在看着各自的岗哨方向,没有人说话。柴油机的声音稳定得像是整个基地的心跳。
  
  他的对讲机响了。是陆寒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林越。手机上刚刷出来——机场T3封闭。官方通告说,疑似不明传染病。”
  
  林越把对讲机举到嘴边。
  
  “所有人,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大门。对讲机保持开机。哨塔上的人每十五分钟报一次。”
  
  他把对讲机放回腰间,转身回到窗边。窗外的夕阳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把整座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血红色的光。
  
  九月的夜来得不快,但今夜没有人会等天黑。天自己会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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