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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喜宴

  第二十六章 喜宴 (第2/2页)
  
  花轿到了。
  
  阳光从正门涌进来,把门槛照成一道刺目的白线。轿子停下来了,轿帘掀开了,一只穿着红绣鞋的脚踩在红毯上。然后是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蔻丹,手腕上戴着一对白玉镯子,镯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念安从轿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翟衣,头戴凤冠,脸上的红盖头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红毯的正中央,不快不慢,像量过的。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扶着她,但她的手臂没有借力,只是搁在侍女的手腕上,像一个不需要支撑的、自己就能站得很稳的人。
  
  张振宇站在正殿的台阶上,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的眼眶红了。因为他看见了那对玉镯。
  
  他亲手在东市挑的,亲手刻了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亲手用红布包好,让人送进大明宫安阳殿的那对玉镯。此刻戴在她的手腕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像羊脂一样的光。o和v。两个字母,刻在镯子内壁,外面看不见,只有戴的人知道它们在那里,只有刻的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
  
  念安的脚步没有停。她从张振宇身边经过的时候,衣袖拂过他的手背,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张振宇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握住——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他跟在她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殿,在供桌前站定。
  
  司仪站在供桌左侧,声音洪亮:“一拜天地——”
  
  张振宇转过身,面朝门外。念安也在侍女的搀扶下转过身,和他并肩而立。两人同时弯腰。
  
  唐靖超没有看那一幕。他在看侧门。
  
  侧门开着,门洞里没有人。阳光从门洞里照进来,在甬道上画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长方形的边缘,有一个影子闪了一下——不是人的影子,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动了一下,也许是树叶,也许是衣角,也许什么都不是。
  
  他继续看。
  
  “二拜高堂——”
  
  张公谨不在。张振宇的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父亲也在几年前病故。张振宇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个没有父母的新郎。供桌后面的椅子上坐着的,是张家的族长,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者,须发皆白,眼睛半闭着,像一尊坐在椅子上的、还没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的泥塑。
  
  张振宇和念安转过身,对着那个老者弯腰。老者微微颔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说“好”还是什么都没说。
  
  唐靖超的目光从侧门移到了正院的人群。宾客们都在看正殿,没有人看侧门。他们的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羡慕的、有感动的、有漠然的、有算计的。崔寓的表情是漠然的,像一个在看一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演出。杨国忠没有来,杨家的人来了,坐在第一排,脸上的笑容标准而空洞,像面具。
  
  正院的后方,一个穿着深灰色锦袍的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不是朝正殿走,是朝侧门走。
  
  唐靖超的手指在横刀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赵磊看到了那个动作,身体微微绷紧,目光从正殿移开,顺着唐靖超的视线方向看过去。那人已经走到了侧门口,脚步没有停,直接走了出去。灰色的背影在阳光中晃了一下,消失在门洞外面。
  
  “我去。”赵磊低声说。
  
  “不。”唐靖超按住他的手臂,“你留在这里。我去。”
  
  他没有等赵磊回答,从台阶上下来,穿过人群,朝侧门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周围的宾客没有什么区别,没有人注意到他在移动。经过陈梓铭身边的时候,他用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快,快。陈梓铭看到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看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做了一个手势:收到。
  
  唐靖超出了侧门。
  
  侧门外是一条夹道,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夹道里没有人,刚才那个穿灰色锦袍的人不见了。但夹道尽头有一扇小门,门开着,门外面是务本坊的一条小巷,巷子里堆着一些杂物,有破旧的桌椅和几个空了的大酒坛。
  
  唐靖超走到小门口,停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酒香,不是花香,是铁锈。很淡,被风吹散了大半,但他的五感经过暗劲的淬炼,比之前更敏锐了。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青砖地面上有几滴暗红色的液体,不仔细看以为是水渍,但他知道那不是水渍。
  
  血。
  
  新鲜的,还没完全干透。
  
  他站起来,从小门走出去。巷子里空无一人,酒坛后面、破桌椅后面、墙根的阴影里,都没有人。但地上的血滴没有断,一滴,又一滴,弯弯曲曲地朝巷口延伸,像一条暗红色的、正在慢慢干涸的小溪。
  
  唐靖超沿着血迹走了十几步,在一堆破桌椅前面停下来。
  
  桌椅后面躺着一个人。
  
  穿着张府家丁的青色短褐,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脑勺上有一个伤口,不大,但很深,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唐靖超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颈动脉——还有脉搏,很弱,但还在跳。没有死,被击晕了。
  
  他站起来,把那人拖到酒坛后面,用一只倒扣的破筐遮住了他的身体。然后他回到夹道里,从内侧把侧门关上了——不是锁死,是关上了。如果有人从外面推,还是能推开,但至少要花一两秒的时间。一两秒,够用了。
  
  他快步走回正院。
  
  正殿里,司仪的声音传出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夫——妻——对——拜——”
  
  唐靖超穿过人群,回到台阶右侧的位置。赵磊还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从紧绷变成了松弛,但那种松弛只持续了一瞬,因为他看到了唐靖超袖口上沾的血迹。
  
  “外面有人。”唐靖超压低声音,“穿了张府家丁的衣服,被击晕了,人还活着。穿灰色锦袍的那个人不见了,可能已经进了府里,也可能只是来踩点的。”
  
  赵磊的手伸进了袖中,摸到了短刀的刀柄。
  
  “夫妻对拜”结束了。司仪的声音在正殿里回荡:“礼成——送入洞房——”
  
  宾客们开始鼓掌,不是那种热烈的、发自内心的鼓掌,而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手掌轻轻碰两下就放下来的鼓掌。声音不大,稀稀拉拉的,在彩棚下响了几下就停了。侍女们开始上菜,一盘一盘的佳肴从厨房的方向端出来,穿过人群,摆在每一张桌案上。酒壶被重新斟满,银器在烛光中闪闪发亮,瓷盘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串被折断的玻璃。
  
  一切都在继续。没有人知道侧门外躺着一个被击晕的家丁,没有人知道一个穿灰色锦袍的人刚刚从这条夹道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明天——不,今天——还会发生什么。
  
  唐靖超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正院的每一个角落。陈梓铭还在角落里喝茶,胡瑶瑶还在女眷席上端正地坐着,柯尚钰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他移到了靠近正殿的地方,距离张振宇的黑金古刀不到十步。尹广湖还在后院的小楼上,窗户还开着。
  
  那个穿灰色锦袍的人不见了。但他一定还在府里。唐靖超不追了——追不到。这座府邸太大了,房间太多,人太多,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混进仆从里,像一滴水融进河里,根本捞不出来。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还会再出现。
  
  在某个时刻,在某个关键的位置,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
  
  唐靖超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柄短刀——不是赵磊那柄,是他自己的一柄,更小,藏在袖子的夹层里,连赵磊都不知道。刀刃贴着前臂,凉丝丝的,像一块永远不会被体温捂热的冰。他松开了刀柄,把手从袖中抽出来,目光重新落在正殿的方向。
  
  张振宇和念安已经从正殿的后门出去了,送去洞房。正院里的宾客开始喝酒吃菜,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唐靖超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终南山上那片终年不化的积雪。
  
  他端起桌上的一杯酒,抿了一口。
  
  酒是冷的。和他在南京喝过的那些酒不一样,没有经过蒸馏,浑浊,苦涩,后劲却大。他把酒杯放下,抬起头,看着彩棚顶上的红绸在风中轻轻翻卷。红绸下面,是一张张陌生的、笑着的脸,他们在吃,在喝,在说,在笑,在活。而在这张红色的、温暖的、喧闹的大幕后面,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大幕还没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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