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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起兵范阳

  第三十六章 起兵范阳 (第2/2页)
  
  唐靖超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长到茶肆外面的巷子里有人走过了又回来,回来又走了,长到陈梓铭面前那盏茶从热变凉,从凉变冰。
  
  “什么都做不了。”唐靖超说。
  
  陈梓铭的手顿了一下。
  
  “历史上的安史之乱,该发生的都会发生。封常清会败,高仙芝会退,哥舒翰会被迫出关,潼关会丢,长安会陷。李隆基会跑,杨贵妃会死在马嵬坡,太子李亨会在灵武即位。这些事,我们改变不了。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强,是因为我们站在历史的下游,看不到上游的水从哪来、往哪流。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唐靖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活下去。活到我们能改变什么的那一天。”
  
  陈梓铭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些红色的箭头。箭头的方向是往南的,从范阳到洛阳,从洛阳到潼关,从潼关到长安。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长安的位置点了一下,点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长安会丢。”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会丢。”
  
  “什么时候?”
  
  “明年六月。”
  
  陈梓铭的手指在长安的位置上停住了。
  
  还有八个月。八个月后,这座全世界最伟大的城市,会被安禄山的铁蹄踏碎。朱雀大街上的红绸会被扯下来踩在泥里,承天门前的石狮子会被砍去头颅,含元殿的藻井会被熏黑,殿顶的蟠龙会被拆下来熔成兵器。那些在街边卖馄饨的老汉,在树下踢蹴鞠的孩子,在布庄里挑花布的妇人——他们会在八个月后变成什么样子?唐靖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在八个月之内,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把所有在乎的人都送到安全的地方。
  
  “超叔。”陈梓铭抬起头,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细长的眉眼照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我去推演了。用天机阁的卜算之法。”
  
  唐靖超看着他。
  
  “结果还是那样。大劫至,无人能免。但密档里有一句话,我以前没看懂,今天我忽然懂了。”陈梓铭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月亮听见的秘密,“‘天外之人,当应劫而生,亦当应劫而死。然劫中有劫,生中有生。’”
  
  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瞳孔里,把那两枚黑色的瞳仁照得像两颗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还带着水光的黑色石头。
  
  “超叔,我们改变不了天下大势,但我们可以改变身边的事。救一个人,是一个。”
  
  唐靖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光涌进来,把整间茶肆照得像一个银白色的、透明的、没有秘密的盒子。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冷冽的、像刀锋一样的气息。
  
  长安城的夜色在窗外铺展开来,无边无际。远处的皇城方向,大雁塔的轮廓在月光中像一柄倒插在地面上的、生了锈的、再也拔不出来的剑。平康坊的灯火还在亮着,橙红色的,像一团正在慢慢燃烧的、快要烧尽的炭。崇仁坊的街巷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下来的、正在倒计时的钟摆。
  
  唐靖超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块莲青色的帕子。帕子上的桃花香气已经彻底没有了,只剩下面料的触感,柔软的、光滑的、像被无数次抚摸过的、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了。他把帕子抽出来,在月光下展开。
  
  桃花还在。粉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针脚细密。他看了很久,把帕子折好,重新放回袖中。
  
  “梓铭。”
  
  “嗯。”
  
  “三封信,有回信吗?”
  
  陈梓铭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
  
  “南霁云的回信到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纸面粗糙,字迹潦草但有力,每一个笔画都像用刀刻在石头上的。
  
  唐靖超接过来。纸上只有一句话,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天外之人,已在阵中。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唐靖超把纸条还给陈梓铭。陈梓铭把它收好,塞进袖中。
  
  “郭子仪和颜真卿的信还没到。路途太远,等到了再告诉你。”
  
  唐靖超点了点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片清冷。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长安城的夜已经过去了一半,而安禄山的铁骑还在南下,每过一个时辰,就离洛阳近一些,离潼关近一些,离长安近一些。
  
  唐靖超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超叔。”陈梓铭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还和今天一样吗?”
  
  唐靖超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茶肆的地面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形。
  
  “不一样了。”他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洒在崇仁坊的巷子里,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唐靖超走在月光里,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他的影子拖在身后,从巷口一直拖到巷尾,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但一直在跟着他的东西。
  
  他回到唐府的时候,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没有人。案上那本祖父的手札还翻开在最后一页,那滴墨还在,“天下之势”四个字被糊住了,看不清了。他在案后坐下来,把那本深蓝色的册子从袖中抽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正者,力也。奇者,势也。”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案头。然后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块帕子。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轻轻按着,感受着布料在指尖的触感。
  
  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案上的书页,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天宝十四载,十月初三,安禄山起兵的第三天。洛阳城里的封常清正在招募新兵,长安城里的李隆基正在召见宰相,观星茶肆里的陈梓铭正在推演天机,赵磊正在赵府的烤肉铺子里翻着肉串,张振宇正在张府的偏院里练左手刀,尹广湖正在药庐里一根一根地捡芝麻,柯尚钰正在观星茶肆的院子里织他的丝线网,胡瑶瑶正在胡府的堂屋里陪胡崇献喝茶,李飞正在终南山下的药庐里抄师父的手稿。
  
  而唐靖超坐在崇仁坊唐府的书房里,手里攥着一块没有香气的帕子,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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