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1/2页)
没有哪一个社群像大学校园里的年轻人一样,他们来自全省各地甚至省外,那么充满朝气和活力地聚集在一起。青春是骚动的,这些人格意识觉醒的年轻人,以各自的方式分析着、试探着社会。
进入大一的第二个学期,张一山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环境新生活,文科生不像理科生那样需要不断探索,文科生课业考试的诀窍在于临时抱佛脚背笔记,毕业后有工作分配,他又不想考研增加家里负担,学习就基本没有了压力。此时他对家乡的那份魂牵梦萦也逐渐淡去,日子忽然空虚起来。他想谈一场恋爱,也只是想了想,毕竟现实的恋爱谈不起,想谈鸿雁传书的那种,又发现高中时忙于课业,对女生疏于交往,一时之间竟想不出找谁去轰烈。唯一可以杀时间的事是泡图书馆。可以读读杂志,写写小文章。在见识过学校文学社高手甚至是大神的分享后,他又自觉形秽,甚至失了中学写作投稿时的那种无知无畏。日子一天天过去,无社团无爱好不恋爱的张一山过了梦游般的一个学期,他的人生陷入茫然无措,他不知道后续的三年怎么办。想像中简单重复的生活让他绝望和窒息。就在这时,变化悄无声息地来了。处在改革年代的人们,哪怕是象牙塔里的学生,谁也不能对改革置身事外,——他们要么沉寂,为时代所弃;要么行动,跟着潮流激进。
大二刚报到不久的一个周六上午,舍友们四散外出,连外省的老K都约了老乡去东湖公园旁的大草坪野餐。张一山独自呆坐在宿舍的课桌前,他的宿舍在九幢一楼最西端的南排,所在区域都为男生宿舍,位于学校西北角,在地图上与位于学校东南角的女生宿舍遥遥相对。张一山透过窗户绿色铁条,看着夹着书或拍着球的男生们匆匆走过窗前,偶有花枝招展的女生依偎着男生经过,他便吹声口哨,既无恶意也无善意,纯粹吹了声口哨。一只昆虫越过窗户铁条空隙闯进宿舍,在张一山的床上转了个圈,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头也不回地从另一条空隙里扬长而去,张一山听到了它翅膀扇动的巨大轰鸣。两只白色的蝴蝶齐整地挥着带着黑斑的翅膀,在空气里和着某个曲子对舞片刻,又翩然落在花坛里的麦冬叶子上深情对视。张一山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是入世或是出世了。此时离中饭尚有近一个小时,他站起来准备去趟厕所,然后去图书馆打发剩余的上午时光。眼光还没来得及从窗外的那对蝴蝶身上收回,看到一双小巧的白球鞋在学校中轴线上自南向北由远及近,肯定是个女生,他想。他抬起目光,看到了一袭缀着淡紫色小花的连衣裙,一个女生的脸庞清晰起来。那双长在一张标准的瓜子脸上的大眼睛。张一山差点没叫出来,学校里竟有与江梅长得如此相像的女生。他坐着不动,等着那女生走过宿舍西边的转角,应该是去找同学或者老乡或者男朋友去了。他站起来执行去厕所和图书饭的计划,隐约听到窗外转角处那女生向人打探,同学,9幢是哪一幢。待到他甩着手从厕所出来,已经看到刚才那个女同学站在自己宿舍门外,“张一山。”她先喊了一声。原来她不是像江梅,她就是江梅。
张一山只好把江梅请进去,隔着两张桌子坐下。
怎么是你?
没想到吧?
完全没有。你怎么来的?来玩?
是啊,准备玩四年。
张一山迷惑地看着江梅,想起来刚入学那会曾经在信里告诉过她自己的宿舍房号。不知是因为衣着还是神态,一年多没见,江梅比高中时明显明亮了,后脑勺上那根老是左右摇摆的马尾也变成了披肩的秀发。
我们是邻居了。我在外语系。江梅说。
张一山这才恍然。他上大学后与高中同学联系甚少,知道江梅在复习,没想到那么多学校那么多选择,现在两人又凑到了一起。外语系教学楼与历史系教学楼紧挨,外语系朝南,历史系朝东,共同对着一个小花坛和小花坛南面的数学系后背。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中断一年后,两人再次聚到一起,抬头也见低头也见避无可避了。
你后来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了,我写了你也不回。江梅盯着张一山的眼睛。张一山忽然觉得自己在江梅面前像个孩子,意气用事。他不能说他不想。他其实是想的,只是在堵着一口气。
江梅没有得理不饶人。她转换了话题,说起了高中时的那些同窗。她这一年在老家复习迎考,自然掌握着家在县城和附近的不少同学的近况。在江梅有一搭没一搭的述事中,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在张一山眼前生动起来,那个叫游云的矮个子女同学,因为家庭条件实在困难,高中毕业就嫁了人;那个学习非常努力、考试成绩经常不好、爱对着试卷哭鼻子的女生,去上海打工了……说着说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孔,这个曾经令他动过轰轰烈烈恋爱一场念头的女生,这个简简单单相对而坐的午前时光,是那么柔和、亲密、温馨。他静静地看着江梅。
我刚来,校园都还没走熟呢,你带我看看吧。江梅红着脸说。
两人从男生宿舍区走出,从校园中轴线自北而南,张一山一一介绍学校内各个功能区块。路过中心花园,又进去园中一棵大松树下的长水泥凳上坐了下来。对面图书馆三楼的阅览室窗户朝外开着,两个女生安静地坐在桌子两端,一个女生把头转向窗外,朝张一山他们所在笑了笑。阳光热烈地洒在树梢,把松树斑驳的枝条印在他们身上、脚上和地上。微微轻风里,桂花与茉莉花把空气浸成醉人的清香。三三两两的同学走过图书馆前的水泥路,自西而东,或者自东而西,走在他们自己的世界和时代里。
真好,江梅说。张一山不知道她说的好是学校还是他还是他们还是此时。或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真好,他在心里说。“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江梅轻声哼着。一只鸟儿在他们头顶纵身一跃,振起一枚松针,落在她的秀发上。张一山轻轻伸出手,轻轻取下松针,轻轻放在凳子上。
他就这样开始了突如其来的恋爱。他们开始与校园里其他恋人一样,出双入对于学校的图书馆、食堂,以及城市的公园、影院;不同的是,江梅知道张一山的家境,每到需要用钱时都主动上前。张一山虽然颇觉不妥,无奈囊中羞涩,也只能有一两次的勉力为之,其余听之任之。
张一山的大学生活明显开始丰富多彩起来。然而,就时间轴而言,未来仍旧是肉眼可及的:大学毕业,分配回县。比之原来的变化是,因为江梅加入了他的生活圈,除了就业以外,他的未来生活似乎更丰满更现实了,他甚至看到了锅碗瓢盆。
然而生活毕竟不是创作,它不会完全按照预定的剧本一幕幕展开。就在张一山以为未来蓝图已绘就的时候,关于毕业生分配政策将改革的消息搅动起他与同学们的神经。改革将取消已实行多年的大学毕业生回原籍的分配政策,通过竞争实现人才流动。作为从分配就业向完全市场化就业的过渡,张一山所在的大学开始施行双向选择:成绩前百分之十五的同学发红卡,可以在全省范围内自由双向选择就业单位;其他学生拿黄卡,一律回原籍。在新生刚入学的时候,他梦想着留在青州,但也知道那是个难度极大的梦。马上将施行的新政策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
学习成绩是可以通过努力实现的。能够通过努力实现目标的竞争方式是公平的,总会给人带来希望,哪怕他只是个不名一文毫无背景的山村青年。
有了目标后,张一山开始像中学阶段那样认真读书。好在他高中就擅长文科,基础扎实,大学历史系又没了数理化的羁绊,学业成绩就稳步攀升,大二结束时,拿到了三等奖学金,150元奖金分月计发,加上每个月25元的学生生活补助,再加上江梅在同吃同行方面的接济,他的生活居然前所未有地优渥起来。然而塞翁得马,在经过最初的重逢喜悦、初期的爱恋甜蜜后,他发现自己与江梅间其实是有些不同的。刚入学不久的江梅迅速融入了这个城市,她不仅沉浸于与张一山的花前月下,还热衷参加周末舞会、喜欢不停进出学校后面那条女装街。张一山被江梅动员着进去过舞厅,是天黑后的学校食堂,把餐桌椅推到一边,空出中间区块,角上放两个大音箱,中间放个旋转的圆灯,光影洒到顶上、墙上、桌上,谁也看不清谁。江梅显然是学过跳舞的,她带着张一山婀娜着,张一山天生协调性差,不仅舞姿不雅,还经常撞了或是踩了舞伴。他悻悻地想,边上到处是人、走路都不痛快,有啥意思。走不到两曲便觉索然无味,江梅兴致盎然,他又不能过于扫兴,就说歇息一下吧。两人走到旁边堆叠在一起的长餐桌旁坐下。屁股刚着凳没多久,新的一曲又起,江梅又站起来准备入舞池,看到张一山坐着不动,只得又坐了下去。旁边走过来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向着江梅躬背伸手。江梅看着张一山。张一山如释重负,说,去吧去吧。这个舞厅张一山后来又陪着江梅入过两次,每次都领略不到任何愉悦,之后任凭江梅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肯就范了。好在以江梅的才情和样貌,入了舞厅并不会缺乏舞伴。他们曾对跳舞的意义进行过讨论。黑咕隆咚的,看也看不清,走也走不快,摇来摆去有什么意思呢,张一山说。江梅反驳,这是城市的生活方式,人们在舞蹈中释放情绪,扩大交际,增进了解。要在城市生活,就要适应城市的生活方式,她说。结果自然是谁也说服不了谁,求同存异。比起跳舞来,逛街对张一山来说是更大的真正的受罪,虽然江梅买衣服从来不需要他付钱。沿着一公里多长的女装街从东到西,又转到另一侧从西到东,江梅不时入店试试上衣或者裤子裙子,张一山尴尬地跟着,发现自己唯一能干的事就是例行公事地回答江梅那个千篇一律的问题,好看吗。他的答案自然也是千篇一律,好看。那还是个无手机可刷的年代,张一山只好眯着眼睛看店招店牌,数多少人在江梅试衣时从店前经过了。他曾经动员过江梅,“找女同学一起去,有共同语言,还能给你当参谋。”江梅转头就给他扣了一顶帽子,还当人家男朋友呢,这点事都不陪着。想想也是,从男朋友的角度说,自己好像是没给她做过啥,也没能力给她做啥。他只好把嘴巴闭上,内心里对这类毫无意义的消磨时间方式始终不敢苟同。好在这点小小的分歧并不影响他们的感情,他们的日子仍然平实稳定。
张一山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兼职的努力,一方面是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尽可能维护恋爱中的尊严,——支出都依靠江梅让他感觉自己有在吃软饭的嫌疑。只要有准备,就会有机会。一日路过学校浴室门口,看到门前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大大的聘字。原来是寒冬将至,学校热水公共浴室即将开放,要招一批男女学生做兼职,打扫卫生。这是个不需要学识、经历、技能的活,只要不嫌脏不嫌累,人人都能干。自然是先到先得,他立即给自己报了名。然后把好消息告诉给江梅。没料到江梅并没有和他一起高兴。“在公共浴室里打扫卫生,清理毛发,那也太恶心了,不是跟打扫公共厕所差不多的吗”,她说,“不要去了,说起来也太难听了。”张一山不以为然,“凭力气兼职赚钱,有什么难听的;以前在农村做农活,还有更脏的嘞,种土豆前打底肥,用手抓着牛粪猪粪一垄垄铺过去,公共浴室再脏,也总比这个干净多了。”“那是以前在农村,为了生计,大家都一样,也没什么。再说那时我们都还不认识,我也管不了。但现在不一样,你都是大学生了,在城市里了,能和以前一样吗,这种活有多少人愿意干的。”“我不去干,不是还会有人去干吗。”“别人是别人,我管不了。”“那你装作不知道。你来洗澡遇上了我们也当作不认识好了。”“自欺欺人!”两人你来我往,刚开始语气还算是平和,后来越说越激烈,再到后来又越说话越少,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见他不肯退让,江梅这次真的生了气,以往交往中表现出主动且替他考虑的江梅,整整两个星期没怎么搭理他。张一山坚持自己的观点,也相信江梅最终会理解他的。他每周三次去浴室打扫卫生,晚上八点半后,待师生们陆续洗完澡,他顶着各式人等遗留下的混合体味开始收拾;遇到下水道被毛发堵塞时,就用手抠出来。待搞完卫生后,主顾们早已散尽,张一山他们就可以开着哗啦啦的热水,享受免费淋浴,想冲多久就冲多久。有次正值他轮值,看到洗完澡的江梅从女生浴室走出来,他迎上去刚想开她玩笑,你看我们这不是也为你服务吗?江梅看也不看他一眼就走了。还在生气呢,这气怎么这么长,他在心里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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