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1章 日光如毯,半夏如眼 (第2/2页)
雪见猛地想起在绝命崖底听到的那个声音——“沙沙,沙沙”。
她惊恐地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黑透了。那轮红得像烂柿子一样的太阳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天上,像极了那株半夏露在土面上的根茎,直勾勾地盯着这户人家。
半夜里,半夏突然不冷了。
他猛地坐了起来,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此刻竟亮得吓人,瞳孔深处泛着幽幽的绿光。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雪见,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极其陌生的笑容。
“娘,我饿了。”半夏的声音不再虚弱,反而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洪亮和贪婪。
雪见又惊又喜,扑过去抱住他:“儿啊,你好了?你终于好了!”
“饿……我要吃肉……”半夏推开雪见,力气大得惊人。雪见猝不及防,被推得撞在墙上,肋骨生疼。她惊愕地看着儿子,这还是那个连翻身都费劲的瘫痪孩子吗?
家里哪有肉?连老鼠都饿跑了。雪见只好去灶台边,把最后一点玉米面糊糊热了端过来。
半夏看都没看那碗糊糊,他像只野兽一样扑向雪见,鼻子在雪见的胳膊上使劲嗅着,眼神里透着对鲜血的渴望。
“不吃这个……我要吃那个……”他指着雪见胳膊上被荆棘划破、早已结痂的伤口。
雪见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后退:“半夏,你是娘啊,我是你娘啊!”
半夏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眼中的绿光闪烁不定,似乎在跟某种东西做着激烈的抗争。突然,他抱住头,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娘……快跑……它在我肚子里……它在咬我……”
雪见这才明白,那株“雪见草”根本不是什么救命的药,它是这耙耧山脉里成了精的邪物!它以人命为土壤,借尸还魂!
“儿啊!”雪见哭喊着扑上去,想要按住儿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雪见的心尖上。
“谁?”雪见颤声问道。
门外没人说话,只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脚在摩擦地面,正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屋里的半夏突然停止了挣扎。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痛苦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他直勾勾地看着门口,用一种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说道:“它来了……它是来找根的……”
雪见浑身冰凉。她看向儿子,半夏的肚子竟然在微微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他的肚皮下面钻出来。
门板开始剧烈震动,外面的东西要进来了。
雪见看了一眼痛苦扭曲的儿子,又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房门。她突然想起了赤脚医生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极阴之草,以血饲之,可活死人;以命换之,可镇邪祟。”
她猛地抓起灶台上那把磨得锃亮的铁锹。
“儿啊,别怕。”雪见的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娘带你回家。”
她不是要杀儿子,她是要把这药王沟的天,给捅个窟窿。
雪见一脚踹开了房门。
门外没有风,没有月亮,只有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汁。而在那墨汁深处,无数惨白惨白的“雪见草”正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株草的根茎上,都长着一颗像极了死人眼珠子的东西,直勾勾地盯着屋里的活人气息。
为首的几株草,长得竟和雪见死去的男人有几分神似。
雪见握紧了铁锹,挡在了半夏身前。她知道,从她挖出那株草开始,这就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局。
“来啊!”雪见对着黑暗嘶吼,挥舞着铁锹狠狠砸向那涌来的白色浪潮。
铁锹砸在草茎上,溅出的不是汁液,而是鲜红的血。
那一夜,药王沟的人都听见绝命崖方向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一场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暴雨。
雨停后,雪见家的那间破屋塌了一半。村里人壮着胆子去看,屋里空无一人,只有炕席上留着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和一把深深插进土里的铁锹。
而在那绝命崖底,原本光秃秃的巨石后面,一夜之间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雪见草。只是这一次,那些草的叶子不再是惨白的,而是红得像血,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向过往的行人招手。
药王沟依旧静得怕人,只是再也没人敢去绝命崖挖药了。
只有偶尔路过的外乡人,会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女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崖边走。她手里没有铁锹,只牵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小男孩。
若是有人壮胆去问路,那女人回过头,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那张嘴裂开,发出“沙沙”的声音:
“借个火,我家娃儿……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