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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考较

  第二十七章 考较 (第2/2页)
  
  赵桓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侧身闪开,右脚向前一探,踩住了赵孟林的前脚。赵孟林脚下不稳,身体前倾,赵桓的木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战术用对了,但身体跟不上。”赵桓收回木刀,“你的反应够快,但力量不够,速度也不够。这种虚招,对高手没用。”
  
  赵孟林站直身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虽然只过了几招,但他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
  
  “再来。”他说。
  
  “不来了。”赵桓把木刀扔回墙角,“你的底子我已经摸清了。根基打得不错,比大多数刚入学的新生强。但问题也很明显——缺乏实战经验,力量和速度都需要提升。”
  
  赵孟林点头。
  
  “器械方面,手戟是你的强项,但环首刀和马槊需要练。”赵桓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早上来我这里,我教你。练两个时辰,不耽误你办别的事。”
  
  赵孟林心中大喜,躬身行礼:“多谢赵教习。”
  
  “别急着谢。”赵桓摆了摆手,走到石榴树下,坐在石凳上,拍了拍对面的石凳,“坐下,我有话问你。”
  
  赵孟林在他对面坐下。
  
  赵桓没有看他,而是抬头看着石榴树。红艳艳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有几朵已经谢了,落在地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你知道王铣先生为什么要把你推荐给我吗?”赵桓问。
  
  赵孟林想了想:“因为您是他的学生,也是骑兵学院的教习?”
  
  “不止。”赵桓说,“因为他知道,我在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
  
  赵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地上捡起一片落花,在指尖搓了搓,花瓣碎成红色的粉末。
  
  “我教了小二十年的格斗,带出了无数优秀的军官。但我这辈子只犯过一个错误——我信错了人。”
  
  赵孟林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十几年前,我带过一个学员。他天赋极高,是我教过的所有人里最好的。他进学院的第一年,器械课就是甲等上。第二年,全学院格斗大赛第一名。第三年,还没毕业就被铁龙军团预定了。”
  
  赵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我也这么觉得。”
  
  “但这个人,不是个好东西。”
  
  赵桓的目光从石榴树上收回来,落在赵孟林身上。
  
  “他叫高远朝。现在是铁龙军团的团长。今年大约三十六岁。整个帝国都认为他是将星。”
  
  赵孟林听着,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我儿子26岁那一年,帝国全军大比武,他和我儿子分在了一组。”
  
  赵桓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儿子叫赵勇。大好年华,前途无量。他的实力和高远朝不相上下,谁赢谁输全看临场发挥。”
  
  “比武那天,两人打的难解难分。而后,高远朝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先是示弱,做出了认输的手势,我儿子就停了下来,结果高远朝并没有完全停下来,一刀刺偏,假意失手,刀锋从赵勇的膝盖侧面滑进去,切断了韧带。”
  
  赵桓的声音很平静,但赵孟林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暗流,翻涌着,随时会冲出来。
  
  “军医仔细检查了很多遍说,那个位置,不可能是意外。刺得太准了,准到只有练过上千次才能做到。”
  
  “赵勇的腿废了。走路可以,骑马不行,打仗不行。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骑兵营长,变成了一个废人。现在住在老家。”
  
  赵桓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只有一丝,但赵孟林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我儿子受伤无法继续,因此高远朝代替他出线。最终,高远朝赢了后续的所有比斗,拿了全军头名,获得破格晋升。他去了铁龙军团,现在是团长。没有人追究他,因为那个小动作在规则里找不到对应的条款。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
  
  “只有我知道,不是!”
  
  赵桓转过头,看着赵孟林。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了。不再是刚才考较功夫时的锋利,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痛苦、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赵孟林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期望,又像是警告。
  
  “王铣先生说你一定是我的衣钵传人。”赵桓的声音很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孟林摇了摇头。
  
  “意味着你的天赋可能很高。”赵桓的目光像两把刀,钉在他脸上,“也意味着,你会成为高远朝的目标。他会盯上你。”
  
  “高远朝有一个儿子,叫高骏,今年大约十八岁。前年进了骑兵学院,比你大两岁岁。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赋高,够狠,阴险、自私。他在学院里的名声已经传开了,没人愿意跟他交朋友。”
  
  赵桓站起身,走到赵孟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问你一个问题。”
  
  赵孟林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如果你的对手,用不光彩的手段对付你,你会怎么做?”
  
  赵孟林沉默了几秒。
  
  “帝国军律十二条。”他说,“临阵退缩者斩,不听号令者斩,泄露军机者斩,劫掠百姓者斩。但没有一条是说,对手用不光彩的手段对付你,你该怎么办。”
  
  “我不想听军律。”赵桓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那双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我要听你的心。”
  
  赵孟林站起来,和赵桓对视。
  
  “我会赢。”他说,“不管他用什么手段,我都会赢。堂堂正正地赢。”
  
  赵桓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一种近乎拷问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
  
  “如果堂堂正正赢不了呢?”
  
  “那就练到能赢为止。”
  
  “如果练到能赢了,他却用更卑鄙的手段呢?如果他把你的家人牵扯进来呢?如果他让你在最重要的时刻,面临一个选择——赢了会失去一切,输了反而能保住最重要的东西——你还会堂堂正正吗?”
  
  赵桓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赵孟林心上。
  
  “你大哥当年回答我的时候,很干脆。他说他会赢,堂堂正正地赢。我信了他。”
  
  “但他没有遇到过高远朝。”
  
  赵桓转过身,背对着赵孟林,看着那棵石榴树。
  
  “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赵桓没有回头,“最痛苦的不是赵勇残了。最痛苦的是,高远朝现在还在铁龙军团当团长,带兵打仗,受将士爱戴,被朝廷嘉奖。他站在阳光底下,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英雄。”
  
  “只有我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赵桓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赵孟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件事面前都苍白无力。
  
  “我不是要你替我报仇。”赵桓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是要你想清楚——王铣先生说你一定是我的衣钵传人。你想进凌烟阁,你想成为赵家第二个毅国公,你想堂堂正正地赢。这些都不难。”
  
  他转过身,看着赵孟林。
  
  “难的是,当你发现这个世界不按照你的规矩运转的时候,你还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心!”
  
  赵孟林站在那里,感觉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他想起王铣说的“事不可为时一定要先抽身而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也想起大哥的遗言“赵家的人,战死可以,逃跑不行”。
  
  这两句话,在他心里打架。
  
  “我不知道。”赵孟林说,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赵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去吧。”赵桓摆了摆手,“明天早上,我教你环首刀。”
  
  赵孟林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赵家小子。”赵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孟林停下脚步,回过头。
  
  赵桓还站在石榴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王铣先生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衣钵传人’这四个字。”赵桓说,“你是第一个。”
  
  赵孟林看了他一眼,用力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教习巷时,阳光已经很亮了。
  
  赵孟林解开炭头的缰绳,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回走。
  
  刚才在院子里,赵桓说的那些话,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上。高远朝、高骏、赵勇、全军比武、不光彩的手段——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想过,但现在不得不面对了。
  
  如果那个姓高的人真的盯上他,如果他的儿子真的在学校里找他的麻烦,如果他有一天真的站在比武场上,面对一个不讲规矩的对手——
  
  他能赢吗?
  
  堂堂正正地赢?
  
  他不知道。
  
  但王铣的那封信——“这个人,是你的衣钵传人”——让赵桓把所有积压的痛苦和期望都倾泻在了他身上。那个老头把最后的信任交给了他,不是因为他现在有多强,而是因为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赵桓的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是第一个。”
  
  这不只是一个老教习的期望。这是一个失去儿子前程的父亲,用自己全部的痛苦,对他进行的一场拷问。
  
  赵孟林骑在马上,迎着晨风,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催马向前。
  
  上都的城门在远处若隐若现。这座城市不只是繁华、有序、厚重。
  
  它也有阴影。
  
  而他,必须要学会在阴影中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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