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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帕斯帕提那的承诺

  第二章   帕斯帕提那的承诺 (第1/2页)
  
  加德满都的清晨是从钟声开始的。
  
  不是一声,是许多声——近处的、远处的、清脆的、沉闷的,从各个方向的寺庙里传出来,在晨光中交织成一张声音的网。陆云在酒店房间里睁开眼时,窗外还是一片浅灰色的薄明。那些钟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他已经醒了很久,只是没有起来。
  
  昨晚那个梦还残留着一些碎片。雪山、雪地、前面那个红色的身影。他想喊她的名字,但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后来他知道了。尼玛。太阳。
  
  他起身拉开窗帘。城市正在苏醒。远处有炊烟笔直地升上无风的天空,近处有摩托车突突地驶过狭窄的巷子。街对面的杂货铺刚开门,老板正把一筐筐蔬菜搬到门口。几只狗趴在路边,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睡了。
  
  他今天没有安排考察行程。团队的其他成员要下午才到,上午的时间是他自己的。他本来计划去斯瓦扬布纳特寺——那座有名的“猴庙”,拍一些俯瞰加德满都谷地的照片。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他想再去一次杜巴广场。
  
  不是去考察,不是去拍照。是去找一个人。
  
  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走出了酒店。清晨的泰米尔区与昨天下午完全不同——那些昨晚还亮着霓虹灯的酒吧和餐厅大门紧闭,卷帘门上喷满了涂鸦。但卖早点的摊位已经支起来了,油炸面饼的香味混合着奶茶的甜腻气息,在狭窄的巷子里弥漫。一个老人蹲在路边刷牙,白色的泡沫溅在尘土里。
  
  陆云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再次前往杜巴广场。这一次他走得更慢,更留心两边的摊贩。卖唐卡的店铺刚开门,老板正把一幅幅画着佛像和曼陀罗的布画挂出来。卖围巾的摊位上,五颜六色的羊绒围巾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有个小孩举着一串塑料花追着他喊“一美元一美元”,他摇摇头,小孩又跑开了。
  
  他拐过那个弯,杜巴广场再次出现在眼前。
  
  晨光中的杜巴广场和昨天傍晚完全不同。昨天的它在落日中显得悲壮而神圣,金红色的光给废墟涂上了一层超现实的色彩。而今天早晨,它只是一个真实的、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脚手架上的工人们已经开始工作,锤子和锯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几座半塌的寺庙前堆着分类好的砖块——完整的归一边,破碎的归另一边。有人用尼泊尔语在喊什么,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鸽子还在。它们似乎从未离开过这片广场,不管这里完整还是破碎。它们密密麻麻地落在废墟上,灰白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个苦行僧还在。陆云几乎以为他是广场上的另一尊雕塑——他还站在昨天那个位置,脸上涂着白色的灰,头发高高盘起,身上披着橙黄色的布。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微微翕动,似乎在念着什么经文。
  
  但那个红色的身影,不在。
  
  陆云在广场上走了好几圈。他绕过那座半塌的塔楼,穿过摆满手工艺品的临时摊位,经过那尊还半埋在瓦砾中的象神雕像——它还在那里,昨天被尼玛擦拭过的面部在晨光中显得干净而安详,与周围灰扑扑的废墟形成了奇异的对比。他站在它面前看了片刻,然后继续走。
  
  他找到了昨天那个卖手串的小男孩。
  
  “你记得昨天那个穿红衣服的姐姐吗?”他问。
  
  小男孩眨眨眼睛,点点头。
  
  “她今天来了吗?”
  
  小男孩摇摇头。“她上午不来。她下午来。有时候也不来。”
  
  “她去哪里了?”
  
  小男孩耸耸肩,指了指远处。“那边。”
  
  那边。哪个方向都行。陆云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了。他给了小男孩几张钞票,小男孩又露出了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容,塞给他一串木头手串。他收下了。
  
  他没有离开。他在广场边上找了一家小茶馆,要了一杯尼泊尔奶茶,坐在临街的塑料凳子上。奶茶是煮出来的,加了姜和豆蔻,浓烈而辛辣,和他在国内喝到的奶茶完全不是一种东西。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看着广场上的人来人往。
  
  一个上午过去了。她没有来。
  
  中午的时候太阳变得毒辣起来,旱季的加德满都昼夜温差很大,早晨还需要穿外套,正午却热得像夏天。陆云回到酒店换了件短袖,和刚到加德满都的团队成员开了个简短的会,交代了明天的考察安排。下午三点,他又去了杜巴广场。
  
  她还是没有来。
  
  他又等了一个下午。鸽子起起落落,脚手架上的工人换了班,苦行僧挪到了广场另一侧的阴影里。落日再次降临,金红色的光再次铺满废墟。一切都在重复昨天,唯独那个红色的身影缺席了。
  
  陆云坐在昨天她擦拭象神雕像的地方旁边,那块石阶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等。他甚至不确定她会再来。他只知道,他想再见到她。不是出于好奇,不是出于同情。是那个画面——她擦拭雕像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他需要再看到那个画面,或者,他需要证明那个画面真的存在过,不是他在落日的幻象中看到的错觉。
  
  第三天下午,她来了。
  
  陆云几乎立刻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她——那件红色的藏袍,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她今天提着一个布袋子,从广场另一侧的小巷子里走出来。她没有往象神雕像的方向走,而是径直穿过了广场,朝东边去了。
  
  陆云站起来,跟了上去。
  
  他没有叫住她。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好,我前天看见你在擦雕像”——这句话听起来太奇怪了。“你好,我想认识你”——太直接。“你好,我是中国来的”——太像游客搭讪。他跟着她穿过广场,经过那座半塌的塔楼,经过那些卖唐卡的店铺,拐进了一条他之前没有走过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被岁月和地震刻满了裂纹,头顶上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黑色的蛛网。
  
  她走得很快,脚下的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布袋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她偶尔会停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条手工毯子,向路边的人展示。有人摆手,有人停下来看看,有人掏出钱买。她的动作很熟练,表情始终平静,没有小贩那种刻意的热情,也不像那些追着游客跑的孩子们那样急切。她展示毯子的时候,就像一个在介绍自己作品的手艺人,而不是在做生意。
  
  陆云远远地跟着她,走过了好几条巷子。她的生意做得不算好——大部分人都只是摆摆手,买的只有两三个人。但她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每被拒绝一次,她就把毯子重新叠好,放进袋子,继续往前走。
  
  最后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座寺庙。不是那种游客云集的大寺庙,而是一座很小的、不起眼的庙,藏在一片民居之间,如果不是巷口挂着几串褪色的经幡,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它。寺庙的红色砖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粗糙的土坯。门楣上雕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佛像,门槛被无数双脚踩出了深深的凹痕。
  
  她在寺庙门口站了片刻,脱下鞋子,走了进去。
  
  陆云犹豫了一下,也脱了鞋,跟了进去。
  
  寺庙里的光线很暗。窗户很小,而且被尘土蒙住了,只有几束细细的光柱从缝隙里进来,照在青石板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酥油和旧木头的气味,浓烈得像一个积累了数百年的记忆。正殿中央供着一尊释迦牟尼佛像,铜质的,不大,但被擦拭得很亮,与周围陈旧的环境格格不入。佛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盏酥油灯,火苗在微弱的气流中微微摇曳。供桌上还有鲜花——不是那种专门供奉用的花,而是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用一根草茎扎在一起,已经有些蔫了。
  
  尼玛跪在佛像前。
  
  她从布袋子里拿出了一条手工毯子——不是卖给游客的那种普通毯子,而是一条更精美、更用心的毯子,织着复杂的几何图案,颜色是沉静的蓝和白。她把毯子铺在供桌前的地面上,然后双膝跪上去,双手合十。
  
  陆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捻着手腕上的念珠,一颗一颗,节奏很慢,和昨天在巴格马蒂河畔看到的一样。她的眼睛望着佛像,目光很安静,不像在祈求什么,更像在对话——和一个认识很久的人之间那种不需要太多言语的对话。
  
  她跪了很久。久到陆云的腿站得有些发酸。久到窗外进来的光柱移动了一个明显的角度。
  
  然后她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很慢,额头触到地面,停留片刻,再抬起来。她的动作里有某种从容和笃定,像一个做了千百遍的动作,已经刻进了身体里。
  
  她站起身,把毯子收起来,放进布袋。然后她看到了陆云。
  
  她没有吃惊。甚至没有意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冰川融水般清澈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
  
  “你昨天在杜巴广场。”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陆云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她注意到了他。“是。”
  
  “你拍了照片?”
  
  “没有。”
  
  她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她不太喜欢被人拍照,他意识到。
  
  “你跟着我。”她又说。还是陈述句。
  
  “是。”陆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我前天也在杜巴广场。你擦那尊象神雕像的时候。”
  
  她看着他,等待下文。
  
  “那个画面很美。”他说完就后悔了。“美”这个字太轻了,不足以形容他看到的,但在那一刻他找不到更好的词。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她把布袋子的口扎好,往寺庙门口走去。
  
  “你是中国人。”她说。
  
  “是。”
  
  “来旅游?”
  
  “来工作。考察援建项目。”
  
  她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地震之后,很多中国人来。”她的中文不太流利,带着明显的口音,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思考才说出来的。但发音是准的,语调也是对的,只是慢。
  
  “你中文说得很好。”陆云说。
  
  “学过。”她说,“在泰米尔。有很多中国游客。学中文,可以卖东西。”
  
  她已经走到了寺庙门口,弯腰穿鞋。陆云也穿上自己的鞋。出了庙门,午后的阳光突然变得很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你每天都来这里?”他问。
  
  “有时候。”
  
  “擦那尊象神雕像?”
  
  她沉默了一下。“它被埋在瓦砾里。没有人管它。”她说,“地震之后,很多神像被埋了。大的,有人挖。小的,没有人管。”
  
  “所以你来擦它。”
  
  “它也会疼。”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陆云愣住了。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神像也会疼”。这不是宗教,这是某种比宗教更古老的东西——某种把万物都当作有灵的东西来对待的本能。
  
  “它现在很干净。”他说,“比旁边的废墟都干净。”
  
  她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很正常。
  
  两人不知不觉地并排走在小巷里。她没有赶他走,也没有热情地招呼他。她只是走着,偶尔停下来向路人展示袋子里的毯子。陆云走在她旁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不说话也可以。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些奇异的自在。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尼玛。”
  
  “尼玛。”
  
  “藏语。太阳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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