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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山雨欲来

  第六章   山雨欲来 (第1/2页)
  
  从尼玛家的村子回到博卡拉,走了三天。
  
  下山的路本该比上山快。尼玛却走得更慢了。她走在前面,脚步稳当,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最安全的位置——那种稳不是在加德满都卖毯子时练出来的,是从小在山上走出来的。但每走一段,她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雪山。
  
  不是看路。是看山。
  
  好像要把那些白色的峰顶、缭绕的云雾、被风吹动的经幡,全都收进眼睛里。她看山的样子和她在洛萨节火塘边听女神故事时一样专注,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仪式感的郑重。陆云走在她后面,没催她。他自己也在看。洛萨节已经过了好几天,村子里那些五色风马旗还在猎猎作响,火塘里的柏枝早就烧完了,但那股清冽的香气似乎还留在空气里,偶尔一阵风吹过来,还能闻到淡淡的余味。
  
  他知道,这次下山之后,再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尼玛走在前面,念珠在她手腕上轻轻晃动,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红绳并排靠在念珠旁边——那是洛萨节那天阿妈在佛前供了一整夜的红绳,是她亲手给他系上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根红绳还在,系得很紧,被山风吹了好几天,边缘微微起毛,但颜色还是红的,和系上去那天一样红。
  
  “你在看什么?”尼玛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看红绳。”
  
  她走过来,拉起他的手腕,用手指碰了碰那根红绳。她的手指粗糙,虎口有茧,但动作很轻。“有点松了。”她把绳子转了转,让小结朝上,然后松开手。“好了。”
  
  “你系的时候不是说拴住了就不会走丢吗?”
  
  “嗯。”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清澈,和在洛萨节那天给他额头点蒂卡时一样清澈。“拴住了。你走不丢了。”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陆云跟上去。山路两旁的松树比上山时更绿了一些——春天快到了。杜松的针叶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树干上挂着灰绿色的松萝,像老人的胡子一样在风中微微飘动。有些树根从路边的岩石缝里钻出来,虬结粗壮,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偶尔有一只山鹰从山谷里飞起来,翅膀在蓝天下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盘旋着升高,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雪峰的方向。
  
  “洛萨节的时候,”尼玛忽然说,“你记得那个老仁波切讲的故事吗?”
  
  “记得。雪山女神。”
  
  “嗯。”她把念珠换到下一颗,珠子在她指间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小时候听阿妈讲,一直觉得那是个伤心的故事。女神等了那么久,旅人没有回来。每年春天花都开了,每年他都没回来。”
  
  “现在呢?”
  
  “现在觉得,也许那个旅人不是不想回来。”她停下来,看着远处的雪山。鱼尾峰的雪顶在蓝天下闪着光,山顶的旗云被风吹成一条长长的白色飘带。“也许他翻不过那座山。山太高了。雪太深了。他老了。但他还记得女神。记得她给他洗伤口,记得她给他做药,记得那些日出和雪。他只是回不去了。”
  
  “所以女神还在等。”
  
  “嗯。她还在等。不是等他回来。是等花开。”她把一颗珠子从指间推过去。“花每年都开。他没忘记她。他只是在山的那边看。”
  
  陆云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座雪山的山尖,鱼尾峰的旗云越拉越长,像一条白色的哈达挂在半空中。他不知道女神存不存在。但他知道此刻走在他前面的这个女人,她的心里住着那个女神。她们都在等。一个在山顶上开花,一个在山路上走路。
  
  傍晚时分,回到了博卡拉。
  
  从山上下来的路正好经过费瓦湖边。落日西沉,湖面上倒映着鱼尾峰的雪顶和橘红色的天空。和上次清晨的雾不同,傍晚的费瓦湖更浓烈——晨雾中的湖是含蓄的、静谧的,像一个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傍晚的湖是绚烂的,像一场盛大演出落幕前最后的高潮。湖边船夫正在收工,把一条条蓝色木船拖上岸,在栈桥边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船底的蓝漆被水泡得发白,桨叶上的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几个西方游客坐在湖边的咖啡馆里,对着夕阳举着手机,用不同的语言轻声交谈。远处的安纳普尔纳山脉在暮色中泛着最后一点金光。
  
  尼玛站在栈桥上,面朝雪山。她的手腕上,念珠和红绳并排靠在一起,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光。她从洛萨节之后就一直戴着那根红绳,洗澡也不摘。阿妈说过,红绳是拴住一个人的意思。不是暂时拴住,是拴一辈子。
  
  “明天回加德满都。”她说。不是问句。
  
  “嗯。”
  
  “然后呢?”
  
  陆云知道她问的不是行程安排。从洛萨节下来之后,这个话题一直悬在两人之间,没有说出口,但也没有消失。它像一个安静的影子,走在他们旁边。他去村子里见过了她的阿爸阿妈,他额头上的朱砂是她阿妈亲手点的,他手腕上的红绳是她亲手系的。在她的世界里,这些已经是承诺。在他的世界里,承诺还有另一种形式——戒指、证书、一场被所有人见证的仪式。但此刻他手里没有戒指。他只有一根红绳,在加德满都找了好几家店才编好的红绳。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
  
  他指了指湖对岸的山顶。暮色正在变深,山上的树木已经从翠绿变成了墨绿,但山顶那座白色的塔仍然清晰可见。它在最后一缕天光中几乎通体发光,像一个悬浮在暮色中的梦。
  
  “世界和平塔。”他说。
  
  “我上去过很多次。带游客去的。每次走到那里,游客就拍照,拍完就走了。”她转过头看着他。“这次不一样吗?”
  
  “这次不一样。”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一样。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种很短的目光,像在确认什么事情,像她在郎当山谷检查一块石头是否松动时的目光——然后点了点头,跟着他朝那条通往山顶的台阶走去。
  
  台阶很长,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每一条石阶都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交错,把最后的天光剪成碎片。尼玛每走十几级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她的呼吸在傍晚的冷空气中变成白色的雾,雾里带着那种他已经熟悉的杂音——不是剧烈的,而是细微的、持续的,像风穿过狭窄的峡谷。那是十个小时的废墟压出来的印记,是地震留给她的旧伤。她在重庆的时候养了一阵,药也吃了,咳嗽也轻了一些。但回到尼泊尔之后,山上的冷空气让那个杂音又回来了。
  
  陆云走在她旁边,放慢了脚步。他没有伸手扶她,他知道她不需要。她的脊背在爬山的时候依然挺得很直——和在费瓦湖上划船时一样直,和在郎当山谷雪崩之后一样直,和在洛萨节火塘边听女神故事时一样直。
  
  “你笑什么?”她停下来,侧头看他。
  
  “我没笑。”
  
  “你嘴角在动。”
  
  “我在想你爬山的样子。”
  
  “不好看?”
  
  “好看。”他说。“和在山上一样好看。和在费瓦湖一样好看。和在洛萨节一样好看。”
  
  她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很短的笑,像湖面上的涟漪,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消失了。然后她继续往上爬,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陆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红色的藏袍在暮色中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团移动的深红色影子。
  
  爬到山顶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最后一缕暮光在西边的山脊上烧成了深红色,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边缘还泛着橙光,但中心已经暗下去了。东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几颗星星开始显现——先是一颗,然后两颗、三颗,越来越多,像有人在用针尖在天幕上扎出细小的光孔。
  
  和平塔在暮色与夜色交替的时刻,发出一种幽幽的蓝白色光芒,像一块巨大的玉石。塔的四面各有一尊佛像,分别朝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面容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但姿态安详,或坐或立,手掌朝外,做着施无畏印。塔周围是一圈转经筒,铜质的表面被无数双手磨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暗淡而温润的光泽,每一只经筒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藏文咒语。
  
  塔下没有游人。这个时间点,游客都已经下山了,只有几个僧人在打坐。他们的橙黄色僧袍在暮色中像几盏安静的灯——不是亮着的灯,是刚刚熄灭、还留着余温的灯。其中一个年轻僧人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手指在念珠上缓慢移动,节奏和尼玛捻珠时一模一样。另一个年长的僧人盘腿坐在塔基的石台上,面朝雪山,一动不动。
  
  尼玛走到塔前,开始转经筒。她一个一个地转动那些铜筒,经筒发出低沉的嗡鸣——那种声音陆云已经很熟悉了。从杜巴广场到和平塔,从加德满都到博卡拉,它一直陪伴着她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那声音不是寺庙大钟那种嘹亮悠远的钟声,而是更沉闷、更持久、更接近大地深处呼吸声的嗡鸣。
  
  她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共转了七圈。每转一圈,她的嘴唇就微微翕动,念珠在她手腕上轻轻晃动,和红绳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七在藏传佛教里是吉祥的数字。她转了七圈,大概是替他也转了,替阿爸阿妈也转了,替所有她牵挂的人都转了。
  
  转完经筒,她停下来,面朝雪山。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藏袍下摆,把她的红色藏袍吹得猎猎作响。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咳了两声——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用手掩住嘴,然后放下了。她的手指回到念珠上,开始一颗一颗地捻动。
  
  月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今晚的月亮很大,大概是因为高海拔的缘故,它看起来比平时离地面更近。白塔被照得几乎透明,塔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从塔基一直延伸到山坡的边缘。远处的喜马拉雅山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那些白天清晰可见的雪峰,在夜色中变成了一排沉默的影子,更神秘,更遥远。鱼尾峰的雪顶呈现出一种介于银色和蓝色之间的冷光,山脊的轮廓线在夜空中清晰而锋利。费瓦湖在山脚下静静地躺着,湖面上倒映着月亮和星星,像一面镜子上洒满了细碎的银粉。
  
  尼玛转完经筒,转过身来。
  
  陆云站在她面前。他的手里没有盒子,没有戒指。但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加德满都初见时那种好奇,不是费瓦湖上听她唱歌时那种温柔,不是郎当山谷木屋里说“爱”时的坚定。是更沉、更重的东西,像把所有那些目光都压缩在一起,压成了一个小小的、沉沉的、可以放在她手心里的东西。
  
  “尼玛。”他说。
  
  她从他的手里看到一样东西——不是钻戒,是一根红绳。和她在洛萨节那天系在他手腕上的那根很像,但更长,更细,编得更精致。三股细线编成麻花状,两端各系着一个小小的金刚结——那是藏传佛教里用来护身的结,每一个结都由一根线反复缠绕而成,寓意着不可破坏。
  
  “在加德满都找人编的。”他说,“我找了好几家店。泰米尔区那些卖手工艺品的店我都问遍了。后来在一个巷子里找到一个老匠人,手指已经弯曲变形了,但他编金刚结编了几十年。他说金刚结能护身。我不知道你需不需要护身,但我觉得好看。”
  
  他拉起她的左手腕。手腕上已经有念珠和洛萨节的红绳。他把第三样东西加上去。三样东西并排靠在一起——念珠在最上面,被磨得发亮,那是阿妈戴了几十年的老念珠,每一颗珠子都被无数次心咒打磨过;洛萨节的红绳在中间,阿妈在佛前供了一整夜然后让她给他系上的;新的红绳在最下面,颜色鲜红,金刚结小巧而精致。
  
  “你上次说,”他低着头,把红绳绕过她的手腕,“在我们那儿,红绳是拴住一辈子的意思。”
  
  他的手指有些笨拙。他是一个习惯了签字笔和键盘的人,手指做过最精细的动作是翻合同、签支票。但此刻他系红绳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一圈,又一圈,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结——第一个是普通的结,第二个是金刚结。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在我们那儿,”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指,“红绳是拴住一辈子的意思。”
  
  他系好了。他看着那三样东西并排靠在一起——念珠、旧红绳、新红绳。阿妈的、她的、他的。旧的已经磨得发亮,中间的已经褪了一些颜色,新的还红得鲜艳。它们在月光下呈现出三种不同的红色——浅红、深红、鲜红——像一段感情从开始到现在的所有层次。
  
  “我想把你拴住。”他说。
  
  尼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她的拇指轻轻拨了拨念珠,又碰了碰旧红绳,又碰了碰新红绳。旧的那根已经开始褪色了——在山上风吹日晒了这些天,红色已经不如当初鲜艳,边缘的线头微微翘起,颜色从大红变成了接近砖红。但新的那根红得正好,像刚点燃的火。
  
  “你已经拴住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色中,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那种冰川融水般的清澈,他在杜巴广场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记住了。那时候她蹲在废墟中擦象神雕像,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干净的东西。后来他知道,那种东西叫信仰。不是信仰佛,是信仰山。信仰万物有灵。信仰做过的每一件善事都会回到自己身上。
  
  “在洛萨节那天,”她说,“我给你系红绳的时候,我阿妈看到了。她后来把我叫到火塘边,跟我说,夏尔巴人的女孩子,红绳不能随便给人系。系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不是你喜欢他就可以系,不是你爱他就可以系。是你确定——确定这个人是你愿意跟他翻每一座山的人。”
  
  “你当时没告诉我。”
  
  “我怕吓到你。”她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放在他的胸口上,手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在加德满都的时候,你帮我卖毯子,你帮我还债,你带我去博卡拉。我以为你只是想帮我。后来你在雪崩的时候把我护在后面,你的背对着雪,我的脸贴着你的胸口。那时候我知道,你不是只想帮我。你是认真的。但我不敢告诉你红绳的意思。我怕你觉得太重了。我怕你被吓跑。”
  
  “我没跑。”
  
  “我知道。”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按了按。“今天你告诉我了。你说你想把我拴住。所以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不怕吓到你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头顶刚好抵住他的下巴——她比他矮大半个头。他能闻到她头发里柏枝和酥油的味道——洛萨节的味道,火塘和经幡和雪山的味道。那味道他已经很熟悉了,每次闻到,他就会想起那个坐在火塘边听女神传说的夜晚,柏枝在火里噼啪作响,酥油茶在铝锅里冒着热气,她的侧脸被火光照成暖金色。他会想起她在晨雾中唱夏尔巴民歌的声音,歌声在湖面上飘荡,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他会想起她在雪崩之后念度母心咒的手指,那些手指在念珠上一颗一颗地划过。
  
  她靠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稳,不快,一下一下的,和她在山上教他走路时的节奏一样。那种慢,不是懒散,是一种可以和山共处的从容。
  
  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排亘古的见证者。它们见证了太多东西——地震和雪崩,经幡被风吹旧又被换新,无数翻山而来的旅人和无数翻山而去的背影。今晚,它们见证了月光下一根红绳被系在一个姑娘的手腕上。
  
  费瓦湖在山脚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和平塔的白色塔身在月光下发出幽幽的光,转经筒在风中微微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僧人们已经散了,塔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以及远处某个寺庙传来的钟声——一声,两声,三声,悠长而低沉,像大地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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