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1章 南昌城外密电传来宁汉裂痕初现 (第1/2页)
南昌城头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沈砚之站在德胜门城楼上,望着城内尚未完全平息的巷战。赣江从城西蜿蜒而过,江水被夕阳染成浑浊的赭红色,和城墙上残留的火药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远处滕王阁的飞檐在暮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像一只折了翅膀的孤鹜,蹲在江边不肯离去。
三天前,他率部攻克了这座城池。孙传芳的残部从北门突围,丢下了四千多具尸首和满城的军需物资。按理说,这是一场值得庆功的胜仗。但沈砚之从进城那一刻起,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军长。”
副官孟昭林从城楼楼梯口快步走上来,手里攥着一份译电。他的脸色不对,沈砚之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来。孟昭林跟了他六年,从西南到闽浙再到北伐,什么阵仗都见过,脸上很少有这种表情。
“念。”
孟昭林展开电报纸,声音压得很低:“总司令部密电。蒋总司令以‘整理党务’为名,在南京召集中央执行委员会会议。会议决议:即日起,各军政治部中的地下党员,一律停止职务,听候审查。凡有**嫌疑者,须在三日之内向所属部队政治部报到,不得延误。”
沈砚之没有接电报纸。他的手按在城垛上,指节慢慢收紧了。
“还有。”孟昭林犹豫了一下,“电文末尾附了一份名单,是总司令部要求各军‘重点审查’的对象。咱们军政治部里,有七个名字在上面。”
沈砚之转过身来,从孟昭林手里拿过电报纸,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遍。电文用的是一种介于命令和通牒之间的语气,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七个名字他全都熟悉,其中三个是他从西南带出来的老部下,跟了他八年,从排长一路打到团级政治干部。
“政治部现在谁在?”
“赵主任在。那七位同志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沈砚之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揣进大衣内侧口袋。他看了一眼城外方向,赣江边的浮桥上,正有部队在过江。那是后续跟进的地方部队,打着国民革命军的旗号,但他认得其中一支部队的番号——第六军的,朱培德的滇军。朱培德最近跟南京方面走得很近,这是南京派来“协助整理”江西军政的。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政治部全体人员,今晚十点在小校场开会。这七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军长,南京那边——”
“南京那边我会应付。你先去传令。”
孟昭林转身走了。沈砚之一个人在城楼上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吞没了滕王阁的飞檐,城下的赣江变成了一条黑沉沉的带子。他想起八年前在云南,蔡锷将军病危时把他叫到床前,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革命最怕的不是敌人的枪炮,是自己人的刀子。你要分清楚,谁在为你挡枪,谁在给你捅刀。”
蔡锷走了八年了。那场护国战争打倒了袁世凯,却没有打出真正的共和。如今北伐打到了长江流域,北洋军阀的统治摇摇欲坠,可革命阵营内部又开始分裂。蒋介石在南京,汪精卫在武汉,两边都在高喊自己是正统,两边都在拉拢各方势力。沈砚之收到过至少三封来自武汉的电报,请他“拥护中央执行委员会,抵制南京非法会议”。每一封他都看了,每一封他都没有回。
因为他看不清。或者说,他看得太清了。
晚上十点,小校场。
南昌城内的这个校场不大,原是清代绿营的操练地,四周长满了荒草,月光照下来,半人高的蒿草在夜风里簌簌作响。政治部的七十多人站在操场上,交头接耳,不知道突然开会所为何事。那七个被列入名单的人站在队列最前面,赵主任站在他们旁边,脸色发白。
沈砚之从队列前方走过来,身后只跟了孟昭林一人。他在那七个人面前停住脚步,借着马灯的光挨个看了一遍。第一排第三个,叫周怀远,三十四岁,湖南人,黄埔四期生,能写一手好文章,军政治部的一支笔。第二个叫吴国栋,二十八岁,江西本地人,南昌攻城时他带着政工队冲在最前面,右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第三个叫谭伯安,年纪最大,四十岁,当年在西南根据地就跟着沈砚之搞土改,手上有一道从手腕到肘弯的长疤,是替沈砚之挡的刀。
“诸位。”沈砚之开口了,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清楚,“今天召集大家,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份电报纸,但没有念。他扫了一眼所有人的脸,把电报纸重新揣回去。
“南京总司令部发来命令,要求各军政治部的地下党员停止职务,听候审查。”
校场上一阵骚动。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骂娘,有人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那七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周怀远站着没动,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苦笑;吴国栋攥紧了拳头,受伤的胳膊微微发抖;谭伯安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沈砚之的肩膀,看向远处黑沉沉的赣江方向。
“我问在座的各位一句。”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北伐打的是什么旗号?国民革命。国民革命是几个阶级联合的革命。工农商学兵,哪个阶级不在革命队伍里?地下党是不是革命队伍的一部分?”
没有人回答。荒草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北伐还没打完,孙传芳还有残部在江北,张作霖还占着北京。现在搞内部清洗,是要帮谁的忙?”
吴国栋突然喊了一声:“军长,我们不怕审查!我们在西南打游击的时候,在闽浙赣反围剿的时候,冲在前面的都是地下党员!”
“吴国栋!”赵主任厉声喝止。
沈砚之抬了抬手,示意赵主任不要说话。他走到吴国栋面前,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绷带。南昌攻城那天,吴国栋带着政工队第一个爬上云梯,被城垛后面的敌人一枪打穿了小臂,他咬着牙翻上城墙,用一只手打死了两个守军。
“你怕不怕审查?”沈砚之问他。
“不怕!”
“周怀远,你怕不怕?”
“怕。”周怀远苦笑了一下,“但不是怕审查。怕的是革命革到一半,自己人先散了。”
沈砚之点点头。他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沉下来,像赣江底下的石头,被水冲刷了千年,棱角磨圆了,但分量还在。
“我沈砚之从山海关起义那天起,打了十六年仗。这十六年里,北洋军阀我打过,袁世凯的洪宪帝制我反过,张勋复辟我讨过,直皖奉三系我全都交过手。我没有怕过。因为我知道,我打的是该打的人,走的是该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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