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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天(求月票求打赏!)

  第八十六天(求月票求打赏!) (第2/2页)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不是那种戏剧性的、每天都有大事发生的日子。是琐碎的、重复的、像粥锅里翻滚的气泡一样平凡的日子。早上熬粥,中午热菜,下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早睡。她妈的咳嗽比以前重了,早晨起来要咳好一阵,痰里偶尔带点血丝。沈听劝她去医院,她妈说没事,老毛病了,开春就好了。
  
  开春。立春。节气表上说立春之后万物复苏。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没有发芽的迹象。沈听蹲在树下,扒开根部的土,土是松的,但闻不到任何生机。她想起坡上的十三株花椒树,想起它们银白色的叶背在晨光里翻转的样子。这里的石榴树曾经也这样活过。现在它“在“着,但不再“活“着。像她妈。
  
  她妈在衰竭。不是某一种病。是整个系统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关闭。像一盏灯的油快要燃尽了,火焰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透明,但还撑着不肯灭。沈听看得出来。她左臂里那些被晶体改写过的东西也在告诉她。她妈的时间不多了。
  
  但她不能说。她妈也不说。两个人都装着不知道。像两口钟各自敲着不同的节拍,假装对方听不见。
  
  立春后第七天。夜里下了一场雨。不是冻雨,是那种带着暖意的春雨,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像谁在屋顶上撒了一把沙子。沈听半夜醒了,听着雨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雨,她爸坐在她床边,给她讲一个关于海的故事。故事里有一条鱼,游了很远很远的路,最后游进了一座山里,变成了一块石头。她当时问,鱼变成石头之后还活着吗?她爸说,活着。但不是鱼的方式。是石头的方式。
  
  她起床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翻耕过的味道。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吸饱了水,在月光下泛着深暗的光泽。她忽然很想回坡上看一眼。不是因为有什么事要处理。是想看看桥。看看满栗。看看那个不再饥饿的裂隙。看看那些“在“着的东西在春雨里是什么样子。
  
  但她没有去。她转身回到床边,坐在床沿上,听着隔壁她妈的呼吸。雨后的夜里那种呼吸听起来格外清晰,像一张薄纸被风反复吹动。她忽然害怕起来。不是怕死。是怕错过。怕她妈走的时候她不在。像她爸那样。像那些被消化的人那样。每个人都独自面对最后那一下。
  
  第二天她妈没有起床。不是起不来。是不想起来。沈听推门进去的时候,她靠在枕头上,脸色灰白,嘴唇却反常地红,像涂了胭脂。
  
  “今天不想熬粥了。“她妈说,“你自己去热昨天的剩的吧。“
  
  沈听伸手探她妈的额头。烫的。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一种干燥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热。
  
  “我去医院叫车。“
  
  “不用。“
  
  “妈。“
  
  “我说不用。“她妈的声音忽然硬起来,“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别折腾了。“
  
  沈听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去医院也没用。不是那种能被治好的病。是时间本身在收网。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她不能又一次站在旁边看着。
  
  “那我去坡上。“她听见自己说。
  
  她妈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早就料到了。像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天。
  
  “去吧。“
  
  “我很快就回来。“
  
  “不用急。“
  
  沈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妈叫住了她。
  
  “听啊。“
  
  她站住了。她妈很少叫她的名字。大多数时候是“哎“或者“丫头“。
  
  “要是那边需要你,你就别回来了。“
  
  沈听的指尖在门框上刮了一下。木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我不走。“
  
  “你跟你爸一样犟。“她妈笑了,笑到一半呛住了,弯下腰咳了好几声,咳完之后喘了一阵,才接着说,“去吧。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熬粥。“
  
  沈听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她妈靠在窗框上,正看着她。那张脸在晨光里苍白得像一张剪纸。她挥了挥手。不是告别。是催促。像赶一只赖在窝里不肯飞的鸟。
  
  她开车往坡上去。雨后的沿海公路湿漉漉的,海面上笼着一层薄雾,远处的灯塔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她在听。听左臂里那些东西的反馈。晶体安静地躺着,没有发热,没有震动。但有一种极微弱的、持续的“在“的信号,像一根天线在接收远方的广播。坡上一切正常。桥还在。满栗还在。裂隙还在呼吸。
  
  她到了停车场。翻过墙根豁口,走上坡。坡上的空气和八十四天前不一样了。那时是凛冽的、带着咸腥味的寒意。现在是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暖。十三株花椒树的枝头冒出了嫩芽,细小的、卷曲的绿尖从银白色的叶腋里钻出来。水晶柱立在青石旁,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像缀满了碎钻。
  
  桥坐在青石上。不是面对裂隙。是面对坡下的方向。面对她来的那条路。
  
  “你来了。“他说。声音还是那种纯净的单晶质感,但比八十四天前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温度。是重量。像一根弦被调到更低的频率,音色变得更厚了。
  
  “我妈不太好。“
  
  桥转过脸看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客观的注视。像一面镜子。像裂隙本身。
  
  “她选择了自己的时间。“桥说。
  
  “什么意思?“
  
  “她一直在等你回来。你回来了,她就准备好了。“
  
  沈听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人把她身体里某根绷了几十年的弦突然松开了,琴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共鸣。
  
  “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满栗从屋里走出来。脚步比八十四天前更慢了,但更稳。像一棵树在风里站定了,不再摇摆。她手里端着一碗粥,不是小米南瓜的,是白粥,米粒颗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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