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榆木疙瘩开窍了 (第1/2页)
卤汤底子一补全,跟先前那股子卤香相比,今儿这味道更醇厚,浓而不腻,稠而不黏,直往人的鼻子里钻,顺着嗓子眼儿往下滑,勾得胃里直打鼓。
黄大炮使劲吸了吸鼻子,凑到秦家门口一看,案子上的卤味还是那些卤味,猪肝还是那个猪肝,猪肠还是那个猪肠,豆干海带模样没有半分变化,可那股子味道就是不一样了。
也来不及细想,秦母已经在屋里催了,几个人赶紧七手八脚地帮着把东西往外搬。
说到收拾东西,今儿就不得不夸一夸那四口二手保温铝桶了,一口桶就能装一百二十斤卤货。
秦万山拿裹着纱布的竹编篾子充当隔层,猪心放一层,隔一张篾子,猪肺搁一层,再隔一张篾子,猪肠铺一层,依旧是隔一张篾子,一层一层码得紧实,不怕串味儿。
余下实在塞不下的,才另外装进铝锅,用旧棉衣裹上保温。
鸡鸭下脚料占了两口桶,余下一口专门装卤豆制品,腐竹、面筋、千张,一层一层叠进去,不容易压碎。
至于土豆、海带、毛豆那些素菜,还是照老法子,放凉了再装进高脚簸箕里,透气。
这保温铝桶确实好使,盖上盖子后,隔了半小时一看,跟刚出锅时差不多的模样,鸡爪不塌,猪头肉不凝油,连那层酱色都还没收住亮光。
可惜上回只碰见四口,要能再寻着四口,凑成八口,那所有的卤味便都能一股脑装进桶里,推着板车就走,哪还用得着那一堆锅碗瓢盆的,七零八落摆满一地,装车卸车都费老鼻子劲了。
临出发前,巷子口探进来一颗脑袋,是前些天才因为老伙计聚众喝酒被媳妇狠狠修理了一顿的老陈头,闻着秦万山家这补全了的卤汤底子香味,到底没能忍住,趁着院里没人注意,拎了只布袋偷偷摸了过来,张嘴便是要了五斤的量。
秦万山手起刀落,油纸包好递过去,老陈头接了,往布袋里一揣,又猫着腰原路折了回去,出了巷口便直奔外头大街而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可见这些天可是把老陈头给憋坏了,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自然得再找那些老伙计们痛痛快快地喝上一顿。
至于会不会再挨训?
这是肯定的。
可老陈头不在乎,脚踏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
这些天,除了老陈头这号常客,周围几座杂院里,也有不少人家算准了时辰便端着碗盆过来,切上一碟子卤味回去加餐的。
起初也就是三五户老主顾,隔三差五地来一趟,切点儿猪头肉、舀勺卤豆干,回去给饭桌上添个荤腥。
如今一天倒能有近二三十户人家踩着点儿过来,你切三两他称半斤,零零碎碎地凑起来,光是在家门口,一天就能卖出去个十多斤。
东西归置妥当,板车绳扣检查了一遍,秦万山在前头开路,黄大炮和马有为一左一右扶着车沿,一行人推着两辆满当当的板车出了巷口。
到了地儿,秦万山一行人熟门熟路,把板车倒到老位置,三下五除二便支起了摊子。
长条凳一横,竹子一撑,席子一盖,四口保温铝桶依次排开,盖子一掀,热腾腾的白气便呼呼地往上冒,卤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秦万山抄起依旧是从街道办打秋风打来的铁皮喇叭一吼,摊子前那乱糟糟的人群便成了五列整齐队伍。
一条条人影从路灯底下、从影院台阶上、从街口拐角处汇过来,将这五条队伍汇成了五条长龙。
有了昨儿那一遭,秦万山本来担心今儿也会不太安稳,但从支起摊子一直到晚上八点钟,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别说是闹事的了,便是口角都没遇着几回。
且卤汤底子补全了,风味厚实了一大圈,香得透骨,润得入魂。
好些人排队时就闻得直咂嘴,接过油纸包的卤味,实在是忍不住,当场便拆了封口,捏起一块猪肉碎碎就往嘴里塞,咬一口便眯起眼睛,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喊了起来。
“香!真香!比昨儿的还香!”
唯一让秦万山觉着有些扎眼的,是摊子斜后方蹲着的那两人。
一个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直,另一个穿着洗得泛白的工装,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两人一声不响地蹲在路灯底下,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若不是秦万山认得那中年人是电机厂的黄师傅,早就当他们是来偷师的了。
可就算是黄师傅,带着一个老头在摊子后面蹲了整整半天,也不寻常。
只是摊子生意着实红火,油纸包递出去一摞又一摞,吆喝声、递钱声、催货声搅成一团。
秦万山虽然两条胳膊还使不上大力,可帮着递递麻绳、扯扯油纸、照看一下零钱匣子还是干得来的,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抽不出空去跟黄师傅打招呼,只能由着他俩蹲着。
岂料秦万山没去找人家,人家反倒自个儿找上门来了。
两人不紧不慢地踱到秦记卤味摊子旁边,不插队,也不挡道,就站在人群后头。
黄师傅挨个儿指着摊子上摆的卤味,嘴里说个不停,像是在给那老者做介绍。
周遭人声嘈嘈切切,卖票的喇叭声、路人的说笑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秦万山只听清几个零零碎碎的词儿从黄师傅嘴里漏出来。
“......处理得挺到位......味道不赖......没什么膻气骚气......”
闻言,秦万山心里顿时便有了底,既然不是来找茬的,也就没必要多费心思,彻底将两人抛之脑后,自顾自地忙活着。
就这么一直到了晚上八点多钟,电影院门口的喧闹渐渐散了些,摊子上的卤味见了底,摊子前只剩下三五位客人挑拣着最后那点边角料,两人这才走到摊子前头来。
离得近了,秦万山才算看清那老者的模样。
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量不高,微微有些驼背,但腰板挺得直,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中山装,眉间印着三条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给皱出来的。
秦万山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熟悉,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可还没等其搞清楚到底哪里见过这老者,黄师傅便已经开口了。
“万山同志,这位是我师傅,纺织三厂的钟师傅......”
纺织三厂......钟师傅......
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哗地一下把秦万山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片段给翻涌了出来。
上辈子初入行那会儿,秦万山那是奔着白案红案去的,一门心思要做个真正掌勺的师傅。
至于卤味,不过是个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的零碎手艺,自然不会花那心思去琢磨。
因此,钟师傅在教导其卤味的时候,秦万山总是心不在焉,直把钟师傅气得骂他‘榆木疙瘩,好东西塞到手里,都当柴火棍子往外撇!’
便是如此,钟师傅到底还是把方子详详细细地给写了下来,送给了秦万山这榆木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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