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分家 (第2/2页)
“分什么家!你放的什么失心疯的臭屁!”
在王桂花的心里,顾真可不是个大活人,那是一头不知疲倦、不用喂饱的免费老黄牛!大队里那些最苦、最累、最脏的农活,全是他顾真一个人顶着。每年年底核算,他一个人挣出来的满工分,大半都拿来换了棒子面,进了大房这几个废物的嘴里!
他要是分出去了,自己一家人去喝西北风啊?
“你个丧了良心的小白眼狼!吃我们大房的米,喝我们大房的水!现在翅膀硬了,想撂挑子不干了?想甩下我们去过清闲日子?我呸!你想都别想!”王桂花撒着泼,转头冲着顾大虎扯着嗓门跳脚,“当家的!你听见没!这小兔崽子想跑!这事绝对不能依他,他生是咱家的人,死也得给咱家当鬼干活!”
王桂花的话音刚落,躺在泥地里疼得打滚的顾洪也急眼了。
顾洪这会儿不仅觉得腿疼,更是觉得后脊梁骨都在发凉。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以诡异角度弯折的右腿,心里猛地打了个寒颤。
自己这腿十有八九是废了,以后大抵是个干不了重活的瘸子!
爹妈那么自私自利,不可能当祖宗一样养他一辈子!
必须要有个任打任骂的牲口来伺候自己端屎端尿!
顾真绝对不能走!
“娘说得对!打死都不能分!”顾洪像杀猪一样干嚎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指着顾真咒骂,“我这腿是被你个狗娘养的踹折的!老子下半辈子可能就是个废人了!你顾真要是拍拍屁股走人,以后家里谁下地挣工分养我?!你欠我的,你得给大房当一辈子牛马还这个债!”
一旁捂着肩膀的顾宇,那双阴郁的倒三角眼里也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
顾宇平时最爱偷奸耍滑,家里的水桶从来没挑过,柴火从来没劈过,全是指使顾真去干。
眼瞅着生产队马上就要派人去几里地外挖河沟了,那可是寒冬腊月能让人累脱半层皮的阎王活儿。
大哥废了,顾真要是再分出去,大房唯一的青壮劳力就剩他顾宇一个了!
这岂不是意味着,那些苦活累活全得落到自己这个少爷身子上?
“哥说得没错!”顾宇赶紧跳出来帮腔,阴恻恻地给顾真扣帽子,进行道德绑架,“大伯大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兄妹俩拉扯到大,你还没报恩呢,就想分家当白眼狼?你想饿死长辈吗!想走?等把你吃家里的粮食全还清了再说!”
在这乱成一锅粥的大房亲戚里,只有一个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那就是顾伊。
她刚才因为一时口快,脱口而出“李铁栓会打死老婆”的真相,直接把亲爹顾二狼的伪善嘴脸扯了下来,这会儿正心虚得要命。
她看着暴怒的大伯一家,立刻判断出自己绝对不能再冒头,否则肯定要挨一顿毒打。
顾伊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将自己的身子完完全全地缩在顾二狼宽大的后背阴影里,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零。
此时的院墙外,老乡们的议论声也渐渐变成了对顾真的指指点点。
“大房这话虽然难听,但也是理儿啊。顾真要分出去,哪那么容易?”
“就是说啊,他一个半大小子,别看今天拿个刀挺横,兜里比脸还干净!分出去连锅都揭不开,难不成真去喝西北风?这肯定是被气疯了说瞎话呢。”
顾真站在原地,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顾洪扭曲的自私,看着顾宇精明的算计,看着王桂花那副恨不得吸干他骨髓的丑恶嘴脸。
他们每说出一句话,每暴露出一点贪婪,都让顾真感到无比的痛快。
因为他们越是觉得他离不开大房,越是想要把他死死按在泥潭里,接下来的那个巴掌,扇在他们脸上时,就会越清脆,越致命!
终于,等所有人都喊累了,等王桂花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干了的时候。
顾真抬起了眼皮。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压感,那是上位者对蝼蚁的俯视。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没有去反驳那些可笑的养育之恩。
“分家。不仅要分,还要当着全村的面,立字据,断亲。”
顾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不等王桂花再次发作,他那只沾着泥土的大手,猛地抬起。食指如刀,直接指向了地上还在错愕中的李铁栓。
“李铁栓要的一百块命钱,我出。”
随后,他手腕一转,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冷硬的弧线,最终定定地指住了面色惨白的顾大虎和王桂花。
“大房收的那八十块彩礼退款,外加那两袋棒子面的折现。”
顾真往前逼近了半步,身高的压迫感伴随着他那犹如来自地狱般的嗓音,在整个顾家老宅内轰然荡开。
“所有的钱,一共一百八十块整!”
顾真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在往这些人脸上狠狠抽嘴巴子。
“我顾真。一个人。全掏了!”
这几句话一落地,就像是按下了整个世界的静音键。而且是强制关机的那种。
空气凝固了。
风似乎都停了。
王桂花那张还保持着破口大骂口型的脸,彻底僵住,嘴角的黑痣仿佛被冻住了。
顾大虎那双本来就不大的浑浊眼珠子,此刻瞪得快要掉出眼眶,仿佛看到了玉皇大帝下凡。
躺在地上还在嚎丧的顾洪,嘴巴长成了可笑的“O”型,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顾宇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两腿发软,差点没站住。
连地上那个凶神恶煞的李铁栓,都忘了流血的胳膊,直愣愣地仰起鞋拔子脸,像看一个发了疯的神仙一样看着顾真。
外头扒墙头的几十号村民,更是集体倒抽了一大口凉气,“嘶——”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异常响亮。
一百八十块!
在1977年的农村,那是多大的一笔巨款!
普通庄稼汉哪怕不吃不喝干上三五年,也绝对攒不够这个数!
那是一笔能在村里横着走、盖好几间大瓦房的巨款!
他顾真一个穿着破洞裤子的受气包,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