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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夜

  第三章 第一夜 (第1/2页)
  
  温度下降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太阳——那只已经变成眼睛的暗红色光源——沉入地平线后不到二十分钟,气温从52°C骤降至20°C。体感落差超过30度。穿着短袖T恤的乘客开始发抖,穿着长裤的人抱紧了自己的胳膊。阿米拉把自己的乘务员制服外套脱下来,裹在身边那个五岁女孩身上。女孩的嘴唇已经发紫。
  
  王建国在飞机残骸内部做了一个简易温度计——用机舱急救包里的水银温度计改装的。他每隔五分钟读一次数。数列在递减:52、47、38、29、21、14……而且下降曲线不是线性的,是指数级的。如果这个趋势持续,午夜时分温度会跌破-10°C。
  
  “昼夜温差65度。“他对赵明辉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不符合任何已知行星的热力学模型。地球沙漠昼夜温差最大约40度,火星赤道地区约60度。65度的温差意味着这颗——这个世界的地表热容量极低。地表储存热量的能力几乎为零。“
  
  行星地表热容量取决于土壤比热容和大气密度。地球沙漠昼夜温差约20-40°C,火星赤道地区约60°C(因大气极薄仅600Pa)。温差65°C意味着地表物质比热容极低且大气保温效应极弱——这颗“行星“的大气层可能含有某种特殊成分,白天允许辐射穿透但夜间无法锁住热量。
  
  “我们有多少时间?“赵明辉问。
  
  “如果温度按当前速率下降,两小时后体感温度会低于0°C。四小时后低于-10°C。穿着单衣的人——大约占总人数的三分之二——在-10°C环境中约一小时会出现低温症症状。“
  
  赵明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他的军人脑已经在计算另一个数字:239人中,有多少人能在-10°C的夜间存活——如果没有足够的保暖措施。
  
  答案是:不到一半。
  
  “飞机残骸。“赵明辉转身对扎哈里说。“所有人进机舱。关上所有舱门。用机身作为庇护所。机身的隔热层——“
  
  “不够。“王建国打断了他。“波音777的机身蒙皮是铝合金2024-T3,厚度不到2毫米。隔热层是玻璃纤维棉,设计用于35000英尺高空的-56°C——但那是在增压舱内。现在没有增压,蒙皮直接接触外部空气。铝合金的导热系数约120W/(m·K),是钢的三倍。热量会从机身快速传导到外部。“
  
  王建国顿了顿,补充道:“但比起暴露在外,机舱内部靠人体散热和空气滞留,温度大概能比外部高8到12度。如果外部-10°C,机舱内约-2°C到2°C。仍然致命,但能争取时间。“
  
  “够了。“赵明辉说。“所有人进机舱。现在是。“
  
  他转向人群,用军人的嗓门喊出了命令。239个人开始在红色暗光中涌向飞机残骸。机舱内部的温度确实比外面高了几度,但涌入的人流带来的体温和呼吸让空间迅速变得闷热而潮湿。有人被踩踏,有人在过道里摔倒。一个老妇人被挤到座椅扶手上,肋骨“咔“地响了一声,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
  
  赵明辉站在舱门口,一个一个地数着进入的人头。他的计数方式不是简单的“1、2、3“——他在记每个人。穿什么衣服、什么体型、什么年龄、面部表情。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在任何群体环境中,先建立人员清单。后来这个清单救了很多人的命。
  
  在人群的最后,他看到了阿米尔和礼萨。两个偷渡者从货舱通道里爬出来,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油污。阿米尔的脸上有一道新的擦伤,血已经干了,在暗红色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条锈色的蜈蚣。
  
  赵明辉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他们是谁。他只是让开了路。
  
  在所有人进入机舱后,赵明辉关上了最后一扇舱门。波音777的舱门密封条在气压差下自动紧贴门框——虽然没有增压系统,但密封条本身的弹性提供了基本的气密性。机舱变成一个封闭的长条形金属管,239个人挤在座位上、过道里、行李架上。
  
  温度在继续下降。
  
  陈昊然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在做两件事:一是用笔记本上的笔记录温度计的读数,二是盯着舷窗外面的黑暗。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这个世界可能没有卫星。星辰的排列方式仍然陌生。他试图在其中辨认任何已知的星座或星体,但一无所获。这些星星不属于银河系的任何已知区域。
  
  然后他看到了地平线上的一颗星在动。
  
  不是卫星——卫星沿固定轨道运行,速度和方向恒定。这颗“星“在缓慢地水平移动,然后停住,然后垂直下降了一点,又上升。像一只眼睛在扫视地面。
  
  陈昊然的手停住了。他的数学直觉告诉了他一个他不想接受的结论:那颗移动的星,它的轨迹模式和一种算法高度吻合——哈密顿回路。这是一种遍历所有节点的路径算法,常用于旅行商问题和巡逻路线优化。
  
  有什么东西在天空上巡逻。
  
  哈密顿回路(Hamiltonian Cycle)是图论中的一个概念,指一条经过图中所有顶点恰好一次并回到起点的路径。在工程中,这种路径用于优化巡逻路线、物流配送和传感器网络覆盖。如果一颗“星“的轨迹符合哈密顿回路模式,意味着它的运动不是随机的天体运行,而是被某种算法驱动的有目的的巡逻行为。
  
  陈昊然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他不关心别人的死活——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种群体恐慌的时刻,任何关于“天上有东西在巡逻我们“的消息都会引发踩踏。信息控制。他做了和扎哈里一样的事。
  
  但他在笔记本上画下了那颗星的轨迹,标注了时间。
  
  机舱内开始有人低声哭泣。一个澳大利亚人在念《主祷文》——“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声音越来越大,像在用信仰对抗温度。那个五岁的女孩缩在阿米拉怀里,已经不哭了。她的眼睛大睁着,瞳孔在黑暗中扩张到几乎看不见虹膜。她在看天花板。
  
  “她怎么了?“旁边一个中年女乘客小声问。
  
  “不知道。落地后就这样了。“阿米拉轻声说。“她有时候会盯着一个地方看很久,像在看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女孩的嘴唇动了。阿米拉凑近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它在数。“
  
  “什么在数?“
  
  女孩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舷窗方向,然后说出了第二句话:“在数我们。一个一个地。“
  
  阿米拉的后背升起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五岁女孩说这话时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像一个在做田野记录的观察员。
  
  扎哈里坐在驾驶舱里。他没有出来。驾驶舱的舱门关着,他用一条毛巾裹住肩膀,坐在机长座椅上,手放在操纵杆上——尽管操纵杆已经完全失灵。这是他的锚。他需要抓住一个属于“正常飞行“的物件来维持自己的冷静。
  
  但他的冷静之下是精密到冷酷的计算。水资源:400升,239人,5天。温度:每两小时下降7度。食物:3天量。人员结构:约40人有体力劳动能力,其余是老弱妇孺。存活策略:找到水源和遮阳/保暖设施是第一优先级。但他的计算告诉他另一个数字——
  
  239人中,至少20人活不过这个荒原。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数字。但他开始在心里给每个人分类:必须存活者(有特殊技能或关键角色的人)、可存活者(体力足够、心理状态稳定的人)、高危者(老弱病残和情绪崩溃者)。这个分类冷酷得像一份死亡名单。但扎哈里知道,如果他不做这个分类,在资源真正短缺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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