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触碰 (第2/2页)
“嗯!”
没有像前世一样动不动下跪,四岁的萧怀瑾还不知道什么叫君臣之礼,只知道父皇叫了他的名字,他应该答应一声。
萧凛的嘴角动了一下。
旁边的太监偷偷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他随即又觉得自己一定是看花了。因为陛下的嘴角只有那么一个瞬间,马上就恢复了那张冷硬的脸。
他把手伸出去,悬在小团子的头顶上方,停了又停,停了又停,然后落了下去。指尖触到那个软软的、歪歪的发揪揪,轻轻按了一下。
“……走。去看别的花。”
他站起来,把手背回身后。小团子跟在他旁边,步子还是跌跌撞撞的,但这次不用跑了。因为父皇走得很慢,慢得跟在龙椅上坐在满朝文武面前时判若两人。
傍晚,奶嬷嬷把小团子带回东宫。一路上小团子抱着那朵海棠花不肯撒手,奶嬷嬷说殿下该用晚膳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在床头的矮案上。上床睡觉的时候他又爬起来看了好几次,生怕花不见了。
奶嬷嬷给他掖好被角,正准备退下,小团子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
“嬷嬷。”
“殿下还没睡?”
“父皇今天是不是喜欢我了?”
奶嬷嬷张了张嘴。她想说殿下别多想,陛下只是今天心情好。但她说不出口。她在东宫伺候了这几年,见过陛下把太子撂在养心殿外面半个时辰,见过太子病得昏昏沉沉喊父皇而陛下连面都没露。她从来没见过今天这样的陛下。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她不敢掐灭一个四岁孩子的希望。
“……是,”她低下头,“陛下喜欢殿下。”
小团子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嘴角翘着,很快就睡着了。海棠花在床头陪着他。
这天夜里,刘安来东宫传了口谕。“太子明日辰时,去御书房。朕亲自给他开蒙。”
奶嬷嬷和东宫的下人们站在院子里听完,面面相觑。太子开蒙,按祖制该由太傅负责,选中了翰林院的老学究才会递折子到养心殿。陛下从不主动过问太子的事,今天不但过问了,居然还要亲自教。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奶嬷嬷打破了沉默。
“明天给殿下穿那件新做的杏黄袍。袖子有点长的那件,今晚我给改改。”
萧凛坐在养心殿里。案上摊着几本书,是让太监从御书房的藏书阁里翻出来的,最浅显的那几本他小时候没有读过。他在冷宫趴在地上用树枝写字的时候,没有人给他选开蒙读物。他翻了翻《三字经》,又翻了翻《千字文》,最后选了本最薄的。他想起四岁那年那个孩子站在养心殿外面,扯开嗓子背《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背得磕磕绊绊。他没有回头。现在他想从头来过。
他把书搁在案角,又拿起另一本翻了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东宫的方向亮着一盏灯。那个孩子还没睡。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吹透了单薄的寝衣,才转身回到案前。
第二天辰时,萧怀瑾被奶嬷嬷牵着走进御书房的时候,萧凛已经在窗下的矮几旁边等着了。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矮几上,落在那本被翻了整夜的《三字经》上。
小团子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在矮几边坐下来。矮几太高,他的下巴刚好够着桌面,坐了不到半盏茶就开始乱动,小短腿在椅子底下晃荡。萧凛翻开书,讲了第一句:“人之初,性本善。”小团子跟着念了一遍,字咬不准,“初”念成了“粗”,“善”念成了“扇”。萧凛顿了一下。
“……再念一遍。”
小团子又念了一遍,还是念不准。他仰起脸看着父皇,眼巴巴的,像是在等一句批评。萧凛看着那个眼神,忽然想起前世——前世那个孩子背完了一整本《千字文》站在养心殿外面等着他夸,他听都没听就说了一句“尚可”。现在这个孩子连第一句都念不准,但他想夸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团子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眼眶开始有点红。然后他伸出手,翻到下一句。
“性相近,习相远。”
窗外垂丝海棠被风吹落了几瓣,飘进窗来,落在书页上。萧怀瑾低头看着花瓣,又抬头看了看父皇。
“……父皇,花。”
萧凛说:“嗯,花。”
他把花瓣从书页上拈起来,放回小团子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