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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六章 剑凶,硕鼠(5K)

  第七百二十六章 剑凶,硕鼠(5K) (第2/2页)
  
  “不过,凡事皆有得失。此番谋划既成,伤势缠身,养疴半载,诸稽鞅便要错过穆王宝城最后一回现世、珍藏尽显的大机缘了!”
  
  言语之间,竟似在评判尚未发生的事态变化,对预知进行分析,却说得极得精髓。
  
  “一饮一啄,一得一失,皆命数也。”
  
  “这便是背后布局者的用意了吧!”
  
  “虚空道太阳星主。”阳子居念着这个名号:“……你真正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镇压在涂山下方的那具神尸?赤帝之阙的残迹遗留?越室珍藏的虞代震泽秘卷?
  
  或者,是牵涉到了昔日成就了穆王、偃王,又令两人相争、共亡,逝于封天第三步前的大能?
  
  一时间,他联想到了很多很多。
  
  可尽管预见了那场即将爆发的交锋,但阳子居笑了笑,全然没有插手出招的打算。
  
  “……石乞所修之法‘万物毕罗’,所证之道‘败凶’,皆不甚高明,壮则老矣!”
  
  “此人资质、底蕴本就有限,破境上六气已近竭尽。往后再无寸进,他自己也心知肚明。既无道果可期,便转而求诸名利……剑心既钝,锋挫在己,永无赶超兹飞的机会了!”
  
  是以,阳子居自有越大境而战的把握。
  
  不过,他受文子之托为赵青护道,却并无多管闲事的义务。诸稽鞅的死活,与他何干?
  
  他只需确保赵青无虞,便算是全了那份嘱托。余者,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天底下的棋局太多了。
  
  自镐京倾覆、平王东迁以来,周室陵夷,诸侯力政,列国争衡于疆场,谋士游说于庭陛,刺客伏尸于暗巷,巫觋祷祝于明堂,一片乱象。
  
  每一桩盟约的背后,都有数十枚棋子被悄然挪动;每一场战事的胜负,都有数十条暗线在无声交织。
  
  弈者,则是那些隐于幕后的面孔——有诸侯之明君,有卿族之权臣,有江湖之巨擘,亦有虚空道这般幽蔽难测的存在。
  
  他阳子居,虽自问有观棋之明,却无入局之念。
  
  若要落子,也只落在枢纽之处。
  
  这般想着,他手中竟多出了一只老鼠。
  
  那是一只硕大无朋的老鼠,毛色灰败,体长逾三尺,尾如枯鞭,正被他倒提着尾巴,悬在半空。
  
  奇诡的是,它头上端端正正戴着一顶官帽,形制与晋国下大夫的章甫冠别无二致,虽已污损不堪,却仍能辨出绣纹残迹。
  
  寻常鼠辈被这般提拎,早已吱吱乱叫、拼命挣扎。可这只鼠却安安静静,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拢在胸前,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骨碌碌转着,竟透出几分审时度势的精明。
  
  “十六年了吧。”阳子居轻声自语,“没想到还能再见到。硕鼠之乱,我也算是亲历者了。”
  
  当时他还是个十岁的孩童,刚入安邑沐宫不久,整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竹简帛书之间。
  
  那场灾疫的源头,至今仍是一桩悬案。
  
  有人说是中行氏在败亡前埋下的最后一道诅咒,但从未得到过晋国官方层次的证实。
  
  不知多少大小官吏,一夜之间尽数化为这般硕鼠之形,它们或蜷于梁上,或伏于案下,或聚于仓廪之中,啃噬着民众缴纳的粟米,啜饮着库房中封存的醴酒。衙门变成了鼠窝,简牍被啃成碎屑,印玺被拖入地穴。
  
  最初得知此事时,绝大多数人并不惊恐,反倒拍掌称快,感慨天理昭彰:
  
  税吏没了,征粮的差役没了,克扣俸禄的上官没了,连带着那些平日鱼肉乡里、巧取豪夺的胥吏,也一个接一个变成了硕鼠,无有例外。
  
  偶尔有几个未曾化形的,确是清流无疑。
  
  街头巷尾,“硕鼠硕鼠,无食我黍……逝将去女,适彼乐土”的新编歌谣此起彼伏,闾左贫户私下杀鸡置酒,焚香相庆,以为苍天有眼,鬼神显灵,终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可渐渐地,笑声便噎在了喉咙里。
  
  官吏没了,盗贼横生,江湖帮派公然占据坊市,白日行凶而无捕役过问。
  
  商贾畏祸远遁,市集萧条,连盐铁都断了供应。
  
  秩序一旦崩坏,最先遭殃的,永远是最底层的民众。他们很快便发现,自己非但没有等来“乐土”,反倒坠入了更深的泥淖。
  
  没有官,没有法,没有秩序。
  
  邻人相盗,同族相残,为了一袋粟米便可杀人,为了半亩薄田竟能屠家。前一刻还在街头高唱“逝将去女”的闲汉,后一刻便被流寇砍翻在水沟里,血污淌出去半条巷子,无人收殓。
  
  而这,还远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硕鼠——它们杀不死。
  
  刀劈不裂,斧斫不伤,水火不能侵其身,符箓不能拘其魂。
  
  纵以真火焚之,以剑罡斩之,以阵法炼之,灰烬之中仍会重新凝聚出那顶破旧官帽,帽下又生出新的老鼠,吱吱而鸣,仿佛在嘲笑施术者的无能与徒劳。
  
  它们流窜、繁衍,不住感染,几乎蔓延到了半个晋国,魏地受灾甚重,赵地则有刑鼎悬于穹窿,震慑百邪,吏治清平,形势要好得多。
  
  最终,是下军将魏侈倾力剿杀,涤荡邪祟、肃清祸源,才扑灭了这场离奇的鼠患。
  
  “……道疫有许多类,制造此般道疫,必依规矩准绳权衡之理,逆从天地之和,化生万物之纲纪,非上六气大成者而不能为,且是全天下严令禁绝的异术。究竟是谁,敢冒如此大不韪行事?”
  
  阳子居心中闪过这个埋藏了多年的疑问:“没想到,多年之后,居然能在越境与它重逢,硕鼠潜藏阴煞井底,暗中滋生,想必已有些年月了!”
  
  他将那老鼠缓缓放下。
  
  “看来你出现在此地,并非偶然。”
  
  只见阳子居心口倏然散射出虚静的光芒,隐约凝作人形,又随手挥斫,斩下了这具无为之尸。
  
  既以无为有体,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可谓幽冥,无加以力,损而执一。
  
  尸体须臾消隐,也不知去往了哪里。
  
  ……
  
  片刻之后,又有人来到了坝上。
  
  于是伴随着浅蓝色的术法光华,一条由流水凝成、内部仍有波澜晃荡的翼舟,已载着赵青、猿公和另一人,开始飞跃般地驶出。
  
  石鸢萝,来时是她负责“接送”的,回返会稽城,自然也仍是由她着手,有始有终。
  
  走之前,诸稽鞅完成了双方的交接。
  
  “坐稳了吗?接下来速度很快!”她笑着说。
  
  毕竟不是凡舟,无需慢慢撑杆划桨,遇上了前方的石坝,船尾轻轻一点一甩,便已腾跃起来,凌空滑翔百来丈,越过了沿途的诸般障碍。
  
  虽然只是法术拟造出的事物,但由此推之,真正的大翼、中翼、小翼等战船,的确有着如飞鱼般的远距离飞跃之能,跟普通的商船截然不同。
  
  “……感受到了么?这一系列‘连塘堰’与山川形势的设计?”石鸢萝立于翼舟之首,眼中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开口介绍道:“里面有桩洗涤的好处。”
  
  赵青早已经感受到了这一点。
  
  “蓄水、净灵、滤煞,非只彰显于外,亦照映于内,可蓄势冲关,可净心澄意。逝水汤汤,不舍昼夜,其理不在滞而在通。堰之蓄泄启闭,犹人之吐纳升沉,气过十二重楼,杂质渐消,真元愈凝。”
  
  “山川之势,何尝不是天地之躯?”她赞叹着道:“这里面蕴藏的那套功诀,着实玄妙深邃!”
  
  石鸢萝目中异色一闪,随即笑道:“正是此意。旁人初见这连塘堰,只见其水利之功、漕运之便、灌溉之利,却不知它真正的妙处,在于涵养气脉。你方到此地便看破了这一层,果然不负盛名。”
  
  “……若是没有这乘舟驰行如风的精湛功力,仅仅是慢吞吞地驶着,无法一口气冲贯全程,径直到底,却难以领会这‘碧落十二重楼观’的关窍,尽得其益!”赵青回捧了她两句:“迟速之差,判若云泥。”
  
  “鸢萝姑娘这手御水腾舟之术,委实令人钦羡。”
  
  石鸢萝抿唇一笑,也不谦辞,只是继续提速。
  
  猿公蹲在舟身正中,欲要扶舷以定身形,可指尖刚触到那水凝的舟壁,便觉柔滑无比,浑不着力,五指竟陷了进去,直没至腕。
  
  它吃了一惊,慌忙抽手,却又发觉那水壁倏尔合拢,连半点湿痕都不曾留下。
  
  仿佛方才那一探只是幻觉。
  
  “这……”它又换了处地方去抓,仍旧是触之则陷,如握流沙,如探虚雾。
  
  整艘翼舟明明有形有质,托着他们飞驰于波涛之上,可偏偏无处可以借力,无处可以凭依。
  
  它绷着浑身筋骨,连换了七八个姿势,或撑底、或抓舟中横骨,皆是徒劳,整只猿被晃得东倒西歪,白毛根根竖起,面色惊惶。
  
  “难!难!难!”心静不下来,连坐船都坐不稳当,还怎么借助这十二重堰来精炼修为?
  
  念及于此,猿公终于凝神思索,很快悟出了松沉柔化、劲浮内外的变化,凭着桩法克服了困难。
  
  石鸢萝回首瞥了一眼:“这猿儿倒是有些悟性。”
  
  猿性本躁,心动如沸,能于仓促间克服其偏,殊为难得。
  
  于动柔之中持静怡,力常变而均不易,能做到这一点,罡劲巅峰已是近在眼前。
  
  但跟本不着力、明净灵虚的妙境相比,却无疑要差了一大截,后者需是精擅虚空法门方可领悟,神与空合,意随虚转,渐进于有无之泯矣。
  
  而更加上乘的应对手段,则是涵藏不用的“无力”之境,便如同赵青此刻的修为自然展露那般。
  
  由“虚空”晋入“真空”,这一字之差,也不知难倒了世间多少英雄豪杰,困住了多少滩头的蛟虬。
  
  “承蒙夸奖。”猿公从容回道。
  
  然而它并不知道,赵青的境界已经超过了自己太多层次,从刚出山的尚有不及,到了现今的天壤之别。它更不知晓,后者已定下了一系列魔鬼训练的计划,旨在短时间内让自己追赶上她的步伐。
  
  像方才的小苦头,接下来将是常态中的常态。
  
  ……
  
  小半个时辰后,翼舟一路劈波斩浪,疾驰不休,已至东南角的稽山门,石鸢萝出示了一面黑漆令牌,城上守卒验看无误,便听得机括声响,沉重的闸门缓缓升起,船只一掠而入。
  
  不待这水舟送回住处,猿公已是再也撑持不住,翻身侧滚,轻纵而出,“砰”地一声落于道旁码头之上,四肢大张,仰面躺成了个“大”字。
  
  想来这短短的程途里,它着实是疲累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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