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吞并国运 (第2/2页)
周延儒看着魏藻德的表情,淡淡道:「现在明白了?」
魏藻德俯身,深深一揖:「此法可谓前所未有————大人虽未身处中土,但功成之日,大明气运亦当感念大人之劳,降下垂青。」
这话既是恭维,也是试探。
储位之争如火如茶,内阁大佬个个站队观望。
若在关键时刻,周延儒为大明气运做出贡献,焉知不会影响储君人选?
周延儒微微摇头:「魏藻德,你想岔了。」
「本官修行不足三十载,何以构思以河易河、意象吞并?」
周延儒的从容自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虔诚的尊崇:「一切功劳,皆归陛下!」
魏藻德愈发疑惑:「陛下?」
周延儒望向东方,像在眺望万里之外的紫禁城:「三十年前,陛下决意北巡,亲灭後金。」
出兵前,特意颁下圣旨,昭告大明即将攻打後金,要求後金投降,还在旨意中写明进攻的时间、以及不投降的後果。
这是崇祯朝最着名的大事件,被无数文人写成诗文传颂,无数说书人编成话本传唱。
魏藻德自然知道,只是不知仙帝灭金,与以河易河有何关联。
周延儒笑着反问:「陛下为何提前下旨?」
魏藻德怔住了。
三十年前,仙帝乃此界唯一修士,灭金不过弹指之间,何必提前昭告?
「陛下筑基,召见群臣,曾对我等耳提面命————」
「————攻打敌国,明确告知意图,是为契合【信】道意象。所谓师出有名,堂堂正正,如此成事,能壮大家国气运。」
崇祯三十四年的大明仙朝,有四成官员修【信】。
他们中的大部分,怕是怎麽也没想到,陛下早在三十年前便将【信】道之理用在征伐。
「本官这些年,一直在尝试向陛下学习以【信】灭金————以【礼】治国。」
周延儒详道:「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贱民,五等分明,世袭不变。」
「看似与我华夏周礼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本官初到此国,以大明礼部尚书之身,重新誊抄、确认种姓,只为将这蛮邦礼法,纳华夏礼法。」
「随後纳土归藩,令莫卧儿皇帝向大明称臣。」
「管控恒河,斩旧日因果————只为以意象之争,代刀兵之劫。」
魏藻德张了张嘴,除了惊愕,什麽话也说不出来。
「属下————」
周延儒摆手:「下去吧。」
魏藻德应声称是,连忙转身,又听周延儒从身後传来道:「事关重大,若还有贵族阳奉阴违,你怎麽做?」
魏藻德停下脚步:「请大人示下。」
「两年前,五个刺头抽杀一个————即日起,改五杀三。」
「遵命。」
魏藻德顿了顿,又道:「大人宽宏,屡次放过叛逆贵族,他们中不少人已经归心」」
周延儒笑着打断:「若把这些作对的贵族杀光了,谁来管理此国,你不修炼还是我不修炼?杀人容易,可一旦朝廷派官员接管,来的是与大皇子、卢象升沆一气者,张口善待番民、以德化人,岂非掣肘你我?」
留贵族的命,是图省事。
魏藻德恍然後,告退离去。
云涡黯淡,靛蓝与绦紫隐去。
周延儒缓缓吐出口浊气,方才还云淡风轻的脸上,布满深深的忧虑。
凝练灵识————怎的又失败了?」
周延儒收回手掌,自光阴沉。
毕自严当年嘲笑他「半步链气」,话虽难听,却是事实。
故周延儒加倍努力,以总督之身接莫卧儿皇帝纳土归藩,把一个帝国变为大明的臣仆,把种姓制定为礼法。
按理来说,他既在事实上奴役了莫卧儿,又主持了整个国家的礼法制度,理应已将【礼】的概念与【奴】的权柄统一。
为什麽还是没有晋升?
不能急。」
周延儒强迫自己冷静,挥散头顶的云涡,移步散心。
红堡花园,波斯运来的玫瑰、克什米尔移栽的郁金香、本地培育的茉莉与莲花,在月下竞相绽放。
正中湖心有座白色大理石亭台,是当年沙贾汗与爱妃赏月的地方。
周延儒独自走在花径之间。
遇到的大明修士与凡卒,皆对躬身行礼。
反观莫卧儿的宫人,无论婆罗门还是刹帝利,都必须跪下磕头。
一个婆罗门贵女在他经过时微微擡眼,眼角涂着金粉的目光大胆露骨,嘴唇抿成暖昧的弧线。
周延儒看都没看。
贵女不甘心,膝行两步,似要拉扯周延儒的袍角。
「滚。」
贵女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带着其他宫人退下。
周延儒立在湖畔,仰望夜空。
印度距离大明万里之遥,头顶的月亮却是一样的。
尤其今夜的月又圆又亮,像银盘悬在天幕正中。
周延儒心中不由浮现出那张清俊绝尘、淡漠如霜的仙颜。
「陛下————奴才我到底该怎麽做?」
三十年前,他将那条狗链套在自己脖颈,心甘情愿签下奴契。
陛下踹他,他满心欢喜,觉得是主人赐予的恩赏。
此後二十年,无论是在山东推行【衍民育真】,还是参与金陵、酆都的谋划,从始至终不敢有丝毫懈怠。
所做一切,只为让陛下满意,对他说一句「做得不错」。
然而,陛下筑基之後,又闭关了整整九年。
不知我周延儒,何时才能再见天颜————」
周延儒长长的叹了声气,无心修炼的他,直身朝仿大明风的湖心亭走去。
然後,周延儒停住了脚。
只因转过花丛,他望见湖心亭的廊柱旁,立着一人。
月白道袍,修长身影。
清俊绝尘的面,淡漠如霜的颜。
「啊————这————天啊————」
周延儒眼眶发酸,一时间无法分辨对面是现实,还是他中了【蜃雷】算计。
就算是幻觉,在短暂的呆滞过後,周延儒仍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望着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孔,嘴唇颤抖许久,才挤出破碎的字词:「陛下————主子————您来看我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