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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散散心

  第188章 散散心 (第2/2页)
  
  同构映射。
  
  代数关系。
  
  这些概念在纯数学里是常识。
  
  但在过去的一个月里,陈拙被张渊他们的工程需求裹挟着,一头紮进了网格和节点的泥潭里,完全忘记了自己最大的武器是什麽。
  
  陈拙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身。
  
  「茶不错。」
  
  陈拙看着李建明。
  
  李建明笑了笑,重新拿起滑鼠,点了一下邮箱的刷新键。
  
  「去吧,既然网格的路走不通,就跳出来。」
  
  李建明头也没擡。
  
  「别丢了你数学上的底子。」
  
  陈拙点点头。
  
  「师兄,答辩顺利。」
  
  陈拙路过吴涛身边时,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涛举起手里的订书机挥了挥。
  
  「借你吉言。」
  
  推开门,走到走廊上。
  
  外面的风似乎更冷了一些,但陈拙觉得脑子异常清醒。
  
  李建明的话像是一颗种子,已经在他脑海的某个深处生了根。
  
  但他还差一点东西。
  
  差一个能把这种高度抽象的纯数理论,和现实世界里的工程数据缝合起来的物理锚点。
  
  陈拙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宿舍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股很浓的金属摩擦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
  
  王大勇背对着门,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他桌子上铺着好几张看过的旧报纸,报纸中央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银白色铝合金配件。
  
  王大勇手里握着一把粗糙的半圆锉刀,正在一点一点地打磨着那个金属块的边缘。
  
  「呲~呲~」
  
  金属锉刀和铝块摩擦的声音很有节奏,细微的银色粉末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地掉在旧报纸上。
  
  陈拙走进宿舍,随手关上门。
  
  他走到自己的椅子前坐下,拧开桌子上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安静地落在王大勇的後背上。
  
  王大勇干得很专注,他每锉几下,就会停下来,把金属块拿起来,凑近台灯的光源,眯起眼睛仔细看一看边缘的弧度。
  
  看了几秒,又放下,换个角度继续锉。
  
  「呲~呲~」
  
  声音单调而重复。
  
  陈拙看了一会儿。
  
  「大勇。」
  
  陈拙开了口。
  
  王大勇手里的动作没停,头也没回。
  
  「啊?回来了?吃饭没?」王大勇问。
  
  「没吃。」
  
  陈拙拧上瓶盖。
  
  「你这是在弄作业?」
  
  「是啊。」
  
  王大勇停下锉刀,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要交个纯手工打磨的配件,要求精度还挺高,得弄出一个平滑的曲面,这铝块软得很,锉刀稍微下重一点,就报废了。」
  
  陈拙靠在椅背上。
  
  「你怎麽知道你锉得对不对?」陈拙问。
  
  王大勇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个铝块。
  
  「比对着图纸来呗。」
  
  「你每一毫米都拿卡尺去量?」陈拙看着他。
  
  王大勇笑了一声,把手里的锉刀放在桌子上。
  
  「那怎麽可能,我又不是数控工具机,我要是一毫米一毫米去量,这个月我都交不了差。」
  
  王大勇伸手从桌子上杂乱的工具堆里,抽出一张沾上了不少油的A4列印纸。
  
  他把纸递给陈拙。
  
  「喏,你看,图纸就这麽一张。」
  
  陈拙伸手接过图纸。
  
  纸张很薄,上面并没有陈拙想像中那种密密麻麻的尺寸标注网格,也没有成百上千个坐标点位。
  
  那上面,只是用黑色的线条,画了一条抛物线。
  
  而在这条曲线的旁边,安静地印着一行极短的代数方程式:
  
  y=a 2+b+c
  
  图纸的右下角,标着一个公差范围。
  
  「你看。」
  
  王大勇走过来,指着纸上的那条曲线。
  
  「设计师也没有在图纸上给我画出几千个点让我去对,图纸上就画了一条线,给了一个二次方程。」
  
  王大勇端起桌子上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子水。
  
  「我干活的时候,脑子里就想着这个方程的大致走势,只要保证起点和终点在这个坐标系的公差范围内,我顺着手感往下走,中间的弧度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它是个整体,不是点。」
  
  宿舍里很安静。
  
  陈拙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沾着油污的图纸。
  
  他的视线压在那个极短的代数方程上。
  
  一行只有几个字母的方程式。
  
  没有冗余的网格。
  
  没有无休止的坐标节点。
  
  就凭这几个简单的符号,它就在这个二维平面上,完美地,精确地定义了这条抛物线的所有形态。
  
  李建明下午在办公室里画的那个面团,和眼前图纸上的这条抛物线,在陈拙的脑子里砰地一声撞在了一起。
  
  设计师没有画点。
  
  因为不需要点。
  
  方程本身,就是形状。
  
  陈拙的呼吸猛地停顿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
  
  脑海深处那一层厚厚的,名为物理网格的迷雾,在这一刻被这行简单的二次方程彻底搅动。
  
  他回想起物理院机房里那四千万个网格。
  
  回想起那台蓝屏死机的伺服器。
  
  如果一根复杂的抛物线,可以用一行极其简单的代数方程式来完美表达全貌。
  
  那麽,一个庞大的,三维的高铁车头曲面呢?
  
  车头再复杂,它的表面,本质上依然是一个连续的几何流形。
  
  我为什麽非要听从物理学的直觉,把这个流畅的整体切成几千万个支离破碎的网格点?
  
  我为什麽非要让计算机去算风吹过这几千万个碎片时的边界条件?
  
  这太蠢了。
  
  这简直是在用算盘去解微积分。
  
  陈拙的手指微微用力,把那张图纸捏出了一点皱。
  
  如果我彻底放弃网格呢?
  
  就像图纸上的这行方程一样。
  
  如果我能找到一种最底层的数学语言,把整个高铁车头的三维几何形状,一个字不落地直接翻译成几组纯粹的代数多项式。
  
  不去算风。
  
  不去算网格。
  
  直接把物理学上的流体形状,映射为数学上的代数环。
  
  把无穷无尽的算力穷举,直接降维成对几行代数方程组的求解!
  
  代数几何。
  
  在纯数领域里,用多项式去定义和研究几何空间。
  
  陈拙的眼睛越来越亮,眼底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新世界大门被推开时的狂热。
  
  网格是死的。
  
  代数是活的。
  
  只要能把流形转化为代数簇。
  
  伺服器就不需要去数沙子了,它只需要解方程。
  
  陈拙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向後滑,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大勇被吓了一跳,手里刚拿起来的锉刀差点掉地上。
  
  「怎麽了?你这是?」
  
  陈拙把那张图纸平平整整地放在王大勇的桌子上。
  
  「大勇,谢谢你的图纸。」
  
  陈拙的声音听起来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本。
  
  他没有坐下。
  
  就这麽站在桌前,拧开笔帽。
  
  他翻开第一页,笔尖重重地落在洁白的纸面上。
  
  没有写任何与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有关的符号。
  
  没有画任何网格。
  
  他写下了第一个关於代数群的定义式。
  
  接着,是尝试将三维空间拓扑结构向复流形映射的基础推导。
  
  笔尖在纸上快速划动。
  
  王大勇看着陈拙。
  
  他从来没见过陈拙这种状态,哪怕是以前期末复习,陈拙也总是端着一杯水,不紧不慢地翻书。
  
  但现在,陈拙就像是一个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终於抓到了一根引线的疯子。
  
  王大勇咽了口唾沫,很识趣地没有再出声打扰,他拿起锉刀,尽量放轻了动作,继续对付手里那块铝合金。
  
  宿舍里的灯散发着苍白的光。
  
  陈拙写得很快。
  
  一行行陌生的代数符号,一个个试图统合代数与几何边界的张量。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将李建明的纯数理论,王大勇的工程图纸,以及这几天在图书馆里的拓扑学概念,强行揉捏,缝合。
  
  写了整整十页纸。
  
  笔尖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最後,陈拙停下笔。
  
  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低头看着本子上写满的推导过程。
  
  很粗糙。
  
  极其粗糙。
  
  代数理想与几何流形之间的同构转换,在数学逻辑上还有巨大的断层,边界条件的约束更是漏洞百出。
  
  这离一个完备的,能拿到台面上论证的数学定理,还差得十万八千里。
  
  但这已经足够了。
  
  方向是对的。
  
  这扇沉重的大门,已经被他硬生生地撬开了一条缝,只要顺着这条缝走下去,那堵名为算力的高墙,就不攻自破。
  
  陈拙合上本子,把它塞进双肩包里。
  
  陈拙转身走向宿舍门。
  
  「去哪?」王大勇看着他,「食堂都关门了。」
  
  「去物理院。」
  
  陈拙拉开门,回头看了王大勇一眼。
  
  灯光下,他脸上的那种狂热已经收敛了起来,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的样子O
  
  他嘴角微微上扬。
  
  「去给他们送新工具。」
  
  说完,陈拙迈步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但他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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