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将星陨落 (第1/2页)
伯符走出议事厅时,夜已深。军营里灯火稀疏,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规律响起。他走到营寨边缘,望向南方——那里是荆南的方向,群山在夜色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山风呼啸,带来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金铁之声。润帝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只留下一句低语:“伯符将军,明日战场见。”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伯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然滋生。他握紧剑柄,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传来。明日,第一滴血将洒在荆南的土地上。
七日后。
荆北山地的清晨弥漫着浓雾。雾气像乳白色的绸缎缠绕在山谷间,将整片战场笼罩在朦胧之中。伯符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手指搭在粗糙的木栏上,木刺扎进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感。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露水、泥土和远处炊烟混合的气息。
“将军。”一名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鹰嘴隘守军约三千人,主将是吴国偏将张猛。隘口两侧山崖上设有滚木礌石,隘口内有三道木栅防线。昨夜子时,隘内火光通明,似在加固工事。”
伯符点头。
他的目光穿透雾气,望向远处那座形似鹰嘴的山隘。山隘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宽度仅容五马并行。这是进入荆南的第一道门户,也是吴军精心布置的绞肉机。
“润将军呢?”伯符问。
“润将军已率‘乞活军’前锋两千人,抵达隘口北侧三里处扎营。”斥候顿了顿,“他……未按将军军令等待中军,已派人探查隘口东侧小路,似有绕道突袭之意。”
伯符的眉头皱起。
昨夜军议时,他已明确部署:润帝率“乞活军”为先锋,佯攻隘口正面,吸引守军注意力;伯符自率中军一万五千人,从西侧山脊迂回,攀崖突袭隘口后方;另派裨将率三千人,堵住隘口南侧退路。三路合围,务求全歼。
但润帝在军议上就表现出不满。
“佯攻?”当时润帝冷笑,“我‘乞活军’将士个个能以一当十,为何要佯攻?将军若不信我部战力,不如换人。”
“此非战力问题。”伯符耐着性子解释,“鹰嘴隘地势险要,强攻伤亡必重。我军初战,当求稳妥,以最小代价夺下隘口,提振士气。”
“稳妥?”润帝的手指敲击着桌案,发出笃笃的声响,“刺史大人要的是速胜,是震慑吴军。若按将军这般稳妥打法,十日能下荆南?一个月?等吴国援军到了,我们还在隘口前磨蹭!”
厅内气氛骤然紧张。
伯符看着润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炽热的东西——是野心,是不服,还是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他分不清。但他知道,若让这种情绪在战场上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润将军。”伯符的声音沉下来,“军令如山。你若违令,军法处置。”
润帝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遵命。”他说,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此刻,听着斥候的回报,伯符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重。他转身走下瞭望台,皮靴踩在潮湿的泥土上,发出噗嗤的声响。晨雾沾湿了他的铠甲,铁片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传令。”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让润将军按原计划行事,不得擅自行动。告诉他,若贻误战机,我必斩他。”
“是!”
传令兵翻身上马,马蹄声在雾气中迅速远去,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很快被浓雾吞没。
伯符抬头看天。
东方天际,浓雾深处透出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
辰时三刻,雾散。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鹰嘴隘狰狞的轮廓上。隘口两侧崖壁裸露着灰褐色的岩石,像巨兽张开的獠牙。隘口内,吴军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红色的“吴”字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润帝站在阵前。
他穿着一身黑色皮甲,未戴头盔,长发用皮绳束在脑后。晨风吹起他的发丝,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眯着眼看着隘口,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将军。”副将低声提醒,“伯符将军军令,让我们佯攻,待中军信号……”
“我知道。”润帝打断他,声音里满是不耐烦,“佯攻,佯攻,佯他娘的攻!老子带着两千弟兄,就为了在这里敲锣打鼓?”
他拔出腰间的刀。
那是一把环首刀,刀身狭长,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刀柄缠着磨损的皮革,浸透了汗水和血渍——那是“乞活军”转战千里留下的印记。
“弟兄们!”润帝转身,面向身后的两千士卒。
这些士卒大多衣衫褴褛,铠甲不全,但眼神凶狠,像一群饿狼。他们是流民,是溃兵,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是润帝带着他们,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才有了今天站在这里的机会。
“前面就是鹰嘴隘!”润帝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谷中回荡,“隘口后面,是荆南的粮仓,是吴狗抢走的土地!打下隘口,粮食任你们拿,钱财任你们抢!打下荆南,每个人都有田种,有屋住,再不用当流民,当乞丐!”
士卒们的呼吸粗重起来。
眼睛里燃起贪婪的光。
“但是!”润帝话锋一转,刀尖指向隘口,“伯符将军让我们佯攻。让我们在这里装模作样,等他的中军绕到后面,捡现成的功劳!你们说,这公平吗?!”
“不公平!”有人嘶吼。
“我们‘乞活军’的功劳,凭什么让给别人!”
“润将军!带我们杀进去!”
怒吼声像潮水般涌起。
润帝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得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他要的就是这个。他要证明,他润帝不靠任何人,也能打下隘口,也能立下头功。他要让颜无双看看,谁才是真正能打仗的将领。
至于伯符的军令?
去他妈的军令。
“听我号令!”润帝高举环首刀,“全军突击!第一个冲进隘口的,赏百金!杀敌校尉者,赏千金!”
“杀——!”
两千“乞活军”像决堤的洪水,冲向鹰嘴隘。
***
伯符站在西侧山脊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晨雾散尽后,视野变得清晰。他看见润帝的部队像黑色的蚁群,涌向隘口狭窄的通道。看见隘口内吴军旗帜摇动,听见战鼓擂响,沉闷的鼓声在山谷间回荡,像巨兽的心跳。
“这个疯子……”伯符咬牙。
他身边的副将脸色发白:“将军,润将军他……他这是强攻!”
“我知道。”伯符的声音冰冷,“传令中军,加速前进!攀崖部队,给我用最快速度上去!”
“可是将军,原计划是等润将军佯攻吸引守军,我们才能……”
“计划变了!”伯符猛地转身,铠甲碰撞发出铿锵之声,“润帝若死,两千‘乞活军’覆灭,军心必乱!快!”
“是!”
命令迅速传达。
一万五千中军开始加速。攀崖的士兵将绳索抛上崖顶,铁钩扣进岩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士兵们像壁虎一样贴着崖壁向上爬,碎石簌簌落下,在山谷中激起回响。
伯符拔出剑。
剑身映着朝阳,泛着冷冽的光。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尘土和汗水的味道。远处,隘口方向已经传来喊杀声、金属碰撞声、还有惨叫声。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地狱的奏鸣曲。
“将军!”斥候飞奔而来,脸上沾满尘土,“润将军部队已冲进隘口第一道木栅!但……但吴军抵抗激烈,滚木礌石齐下,我军伤亡惨重!”
伯符的心沉下去。
他看向隘口。从高处可以清晰看见,润帝的部队像楔子一样钉进隘口,但两侧崖壁上,无数滚木礌石正轰然落下。黑色的原木、巨大的石块,像山崩一样砸进人群。每一次落下,都溅起一片血雾。惨叫声被淹没在轰鸣声中。
更可怕的是,隘口深处,吴军的旗帜正在移动。
那不是溃退的移动。
是合围的移动。
“陷阱……”伯符喃喃道。
他明白了。吴军根本就没想死守隘口。他们故意放润帝进来,然后从两侧崖壁和隘口深处同时发动攻击,要把这两千人全部吃下!
“加速!加速!”伯符嘶吼,“攀崖部队,给我上!上!”
他等不了了。
伯符翻身上马。那是一匹枣红马,马鬃在晨风中飞扬。他勒紧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嘹亮的嘶鸣。
“亲卫营,随我来!”
三百骑兵紧随其后。
马蹄踏碎山路上的碎石,扬起漫天尘土。伯符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他冲下山脊,冲向隘口,像一支离弦的箭。
***
隘口内已成炼狱。
润帝浑身是血。
他的皮甲被砍开数道裂口,鲜血从伤口渗出,浸透了内衬的麻衣。环首刀已经卷刃,刀身上挂着碎肉和骨渣。他喘着粗气,背靠着一截断裂的木栅,木栅上钉满了箭矢,像刺猬的背。
四周全是尸体。
“乞活军”的尸体,吴军的尸体,层层叠叠,堆满了狭窄的通道。鲜血汇成溪流,在泥土中蜿蜒,渗进石缝,染红了整片土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内脏破裂后散发的恶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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