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将星陨落 (第2/2页)
润帝的副将死在他身边。
一支长矛贯穿了副将的胸膛,将他钉在地上。副将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白的天空,瞳孔已经散开。润帝记得,这个副将跟了他三年,从豫州一路逃到益州,无数次死里逃生。
可现在,他死了。
因为自己的冒进。
“将军……”一名浑身是伤的士卒爬过来,抓住润帝的脚踝,“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润帝抬头。
隘口两侧崖壁上,吴军弓箭手已经就位。密密麻麻的箭矢对准了下方。隘口深处,吴军重步兵正稳步推进,盾牌组成铜墙铁壁,长矛从盾牌缝隙中伸出,像钢铁的森林。
退路已经被滚木礌石堵死。
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润帝笑了。那笑声嘶哑,像破风箱拉动。他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狂妄,笑自己为了争功,把两千弟兄带进了死地。
“对不住了,弟兄们。”他轻声说。
然后,他握紧卷刃的刀,准备做最后的冲锋。
就在这时——
隘口西侧崖壁上,忽然传来喊杀声。
润帝猛地抬头。
他看见,崖壁上出现了青色的旗帜——益州的旗帜。无数士兵从崖顶攀下,像红色的瀑布倾泻而下。他们落在吴军弓箭手阵列中,刀光闪烁,惨叫声响起。吴军的弓箭阵型瞬间大乱。
紧接着,隘口外传来马蹄声。
那声音如雷鸣,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伯符一马当先,冲进隘口。
枣红马跃过堆积的尸体,马蹄踏碎一具吴军士卒的胸骨,发出咔嚓的脆响。伯符手中的长剑挥舞,剑光如电,所过之处,吴军士卒像麦秆一样倒下。三百骑兵紧随其后,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吴军阵列。
“伯符……”润帝喃喃道。
他看见伯符冲在最前面,铠甲上沾满血污,头盔不知何时掉落,长发在风中狂舞。那张总是冷静的脸上,此刻满是杀意,像一尊从地狱杀出的修罗。
吴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懵了。
阵型开始松动。
伯符的目标明确——直冲润帝所在的位置。他像一把尖刀,撕开吴军的防线,所过之处,尸横遍地。一名吴军校尉挺矛刺来,伯符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削断对方咽喉。鲜血喷溅,染红了他的半边脸。
温热,腥甜。
伯符舔了舔嘴角的血,继续前冲。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他看见了润帝。润帝靠坐在木栅边,浑身是血,眼神涣散,但还活着。
“上马!”伯符勒住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踩碎一名吴军士卒的头颅。
润帝挣扎着站起来。
就在这时——
隘口深处,一声弓弦响动。
那声音很轻,混在喊杀声中几乎听不见。但伯符的战场直觉让他猛地转头。
他看见,百步外,一名吴军将领正张弓搭箭。
箭矢对准的,是润帝的后心。
时间仿佛变慢。
伯符看见箭矢离弦,看见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了毒的箭。看见箭矢旋转着飞来,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他没有思考。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
伯符从马背上跃起,扑向润帝。
“将军!”亲卫的惊呼被淹没在喧嚣中。
箭矢射中伯符的左肩。
力道之大,贯穿铠甲,钉进血肉。伯符闷哼一声,身体被带得向后踉跄。但他没有停,一把抓住润帝,将他甩向枣红马。
“走!”
第二支箭来了。
这次射中右胸。
第三支箭,射中小腹。
伯符跪倒在地。鲜血从伤口涌出,浸透铠甲,滴落在地,和泥土混合成暗红色的泥浆。他抬起头,看见那名吴军将领再次张弓。
这次,对准的是他的咽喉。
伯符想举剑,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视野开始模糊。
他听见润帝在嘶吼,听见亲卫在拼杀,听见吴军的欢呼——他们以为射杀了益州主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是号角声。
益州中军主力赶到了。
青色的潮水从隘口西侧涌入,从崖顶倾泻而下,从南侧堵住退路。吴军终于崩溃,开始溃逃。但伯符已经看不见了。
黑暗吞噬了他。
***
沅陵城外,前线中军帐。
颜无双站在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盘边缘。沙盘上,代表益州军的青色小旗已经插满鹰嘴隘,正向夷陵城推进。但她的脸色没有丝毫喜悦。
帐内气氛凝重。
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药草味、血腥味,还有压抑的呼吸声。诸葛元元站在她身边,手中拿着一份战报,指尖微微颤抖。
“伯符将军身中三箭。”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上,“一箭左肩,一箭右胸,一箭小腹。右胸那箭伤及肺腑,箭上有毒。军中医匠已尽力救治,但……将军至今昏迷,高烧不退。”
颜无双的手指收紧。
沙盘边缘的木刺扎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她看着沙盘上那些红色小旗,看着代表沅陵的城池模型,看着长江蜿蜒的曲线。
初战告捷。
鹰嘴隘攻克,歼敌五千,俘获三千。吴军守将张猛被阵斩。益州军伤亡两千余人,其中“乞活军”损失最重,战死一千三百人。
大胜。
可是伯符倒下了。
那个总是眼神坚毅、总是冲在最前面、总是说“交给我”的伯符,此刻躺在伤兵营里,生命垂危。
“润帝呢?”颜无双问。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诸葛元元沉默片刻,说:“润将军轻伤,已押送至帐外候审。他……承认违抗军令,擅自强攻。”
颜无双转身。
帐帘掀开,润帝被两名亲卫押了进来。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但血渍还在渗出,在绷带上晕开暗红色的痕迹。他低着头,长发散乱,遮住了脸。
“抬起头。”颜无双说。
润帝缓缓抬头。
他的脸上沾满血污和尘土,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里面燃烧着复杂的东西——有愧疚,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为什么?”颜无双问。
只有三个字。
但帐内所有人都感觉到,那三个字里蕴含的寒意,比帐外的夜风更冷。
润帝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末将……想立头功。”
“所以你就违抗军令,拿两千弟兄的命去赌?”颜无双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所以你就让伯符为了救你,身中三箭,生死未卜?”
润帝的嘴唇颤抖。
“末将……知罪。”
“知罪?”颜无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冷,“你知道伯符若死,对我军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主将重伤,对军心士气是多大的打击吗?你知道因为你的一时冲动,整个荆南之战的战略都可能要调整吗?”
她一步步走向润帝。
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在润帝身上。
“我给了你机会。”颜无双停在润帝面前,低头看着他,“我让你当副将,让你带‘乞活军’,是看中你的能力,看中你那些弟兄的悍勇。我以为,经历过乱世流离的人,会更懂得珍惜,更懂得谨慎。”
她顿了顿。
“但我错了。”
润帝的身体开始颤抖。
“传令。”颜无双转身,不再看他,“剥夺润帝一切军职,押送回益州,交由刑部审理。‘乞活军’暂由副将王老七统领,编入中军。”
“是!”亲卫应声。
润帝被拖了出去。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只是死死盯着颜无双的背影,那双眼睛里最后的光芒,熄灭了。
帐帘落下。
帐内重新陷入寂静。
颜无双走到烛台前,看着跳动的火焰。火光在她瞳孔中燃烧,映出那张苍白而坚毅的脸。她伸出手,指尖靠近火焰,感受那灼热的温度。
“元元。”她轻声说。
“在。”
“传令全军,不惜一切代价,救治伯符。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匠。若益州没有,就去荆州找,去江东找,去天下任何地方找。”
“是。”
“还有,”颜无双转身,看向沙盘上那座代表沅陵的城池模型,“明日,我亲自督战。沅陵城,必须三天内拿下。”
诸葛元元抬头看她。
“你要亲临前线?”
“伯符倒下了,军心需要稳定。”颜无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要让将士们看见,他们的主君还在,他们的旗帜还在。我要让吴军看见,伤我一将,我要他十城相偿。”
她拔出腰间的剑。
剑身映着烛火,泛着冷冽的光。
“传令各军,休整一夜。明日拂晓,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