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木川镇的红线 (第1/2页)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周明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
陶之言坐直了身体。
他扭过头,正正地看了林阙一眼。
少年的脸被隧道口透进来的光照了半边,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他的目光还停在窗外那些岩层上,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出来的。
陶之言听得出来,这句话的难处不在辞藻,
而在一眼抓住了关中与陕南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线。
“同一片天,过了一条隧道,重量就不一样了。”
这一句,把秦岭南北的界线,从地图上拽进了人的心里。
平原上的天敞着。
秦岭以南的天,被山脊托住,被水汽压低。
一条隧道过去,车还在路上,人心里的地图已经换了颜色。
陶之言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公路。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批进山采风的作家。
他们写过路,写过山,写过隧道口骤然变湿的风。
可像林阙这样一句话把分界感拎出来的,确实少见。
“小周。”
陶之言忽然开口。
“嗯?”
“回去之后,你把刚才林阙那句话记下来。”
周明达怔了半秒:
“陶主席,您的意思是?”
陶之言语气里带着笑,眼神却还压在前方的山路上。
“以后要是有人问你,关中和陕南到底差在哪儿,你就把这句话甩给他。”
林阙合上笔记本,没接话。
……
车辆驶出最后一条长隧道的时候,光线忽然散开了。
关中的干燥亮光被甩在身后,窗外换成了潮白的雾,连车厢里的空气都凉了下来。
秦巴山区展现在眼前。
满目苍翠。
山峰一层叠着一层,近处的是深绿,远处的是灰绿,
最远的那一层已经融进了雾气里,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空气一下子变得潮重。
车窗合着,可那股湿润的感觉还是渗了进来。
周明达出声提醒。
“接下来这段是盘山路。路面窄,弯道急,会比较颠。”
他的语气比刚才紧了一分。
“系好安全带。”
话音刚落,公路就开始往山里钻了。
柏油路面变得坑洼。
车身左右摇摆。方向盘在周明达手里不停地调整,
遇到急弯,他提前减速,等车头对准了出弯方向,再缓缓加油。
窗外的山壁和深谷随着弯道猛地晃开,
车身每颠一下,人的肩膀都要撞向座椅。
左边,是陡削的山壁。
石头裸露在外面,上面挂着一层青苔和蕨类,水从石缝里往下淌,把路肩冲出一道道泥痕。
右侧就是深谷,矮护栏被雨水冲得发暗,几处水泥桩已经残缺。
车从弯道边缘压过去时,谷底的水声隔着雾气往上涌。
车身剧烈晃动。
矿泉水箱在后备厢里滑来滑去,发出闷响。
这条路周明达跑过许多回,可连着拐了这么久,握方向盘的手腕仍旧发紧。
他换了一次手,把左手搁在腿上活动了两下指节,又赶紧握回方向盘。
陶之言扶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身一起晃。
他偏头看了林阙一眼。
少年靠在后座,一只手按着笔记本,另一只手扶着车门把手。
脸色正常,没有发白,也没有冒汗。
陶之言开口了。
“要不要停一下?”他的声音被颠簸压得有些短。
“前面还有一截急弯。要是顶不住,现在停五分钟,别硬撑。”
林阙摇头。
“不用。”
林阙拧开瓶盖,把水放进前排杯架。
“周老师,前面路直一点再喝。”
周明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同学有心了。”
林阙目光又转回窗外。
“水乡的阻隔还能靠船慢慢渡过去。
这里的阻隔,一道弯接一道弯压在人脚下。
路绕久了,人心里也会生出弯。 ”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咔啦声。
陶之言松开扶手,整个人往座椅里靠了靠。
手指往窗外一指。
路边闪过一排矮平房,屋顶塌了一半,
墙面上残留着红色大字,年代久远,只剩几个笔画的轮廓。
“看见了吗?那几间房子,八十年代是132分厂的职工食堂。
最多的时候,一天管三千人的饭。”
林阙转头看了一眼,那排矮平房已经掠到了车窗后方。
陶之言又指向另一侧。
“那个山洞口,看见没有?以前是备用仓库。
搬迁的时候,里面的设备拆了三个月才拆完。”
林阙拿出笔记本,翻开新一页,记了两行。
陶之言看见他记东西,话就多了起来。
从分厂食堂说到家属楼,从家属楼说到那条唯一的公路,
从公路说到镇上那个每逢下雨就断电的老变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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