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逃亡 (第2/2页)
良久,足足十几秒的死寂过后,他终于动了。
他抬手,指尖用力、干脆地掐灭了嘴里燃烧的烟头,弯腰低头,用厚重的鞋底细细碾灭地上残留的火星,动作缓慢却坚定,不带一丝犹豫、不带一丝迟疑。随后他迅速俯身凑近我,压低所有声量,声音压到最低、最沉,语气急促、干脆、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与郑重,字字沉重地传入我的耳中:“别说话,一个字都别出,立刻爬上车厢后面,用沙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彻底埋严实,只留一丝细缝勉强透气。路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谁喊、谁骂、谁追、谁敲门,哪怕听到我说话,也绝对不能出声、不能乱动、不能颤抖、不能透气太重。哪怕憋得快要窒息、晕死过去,也必须忍着。一旦暴露,你活不了,我也得跟着完蛋,咱俩都必死无疑。”
短短几句话,没有温情、没有安慰、没有多余的客套,却字字精准、字字救命,是我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是黑暗之中唯一的光亮。
我用力拼命点头,幅度极大,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奔涌不止,彻底模糊了视线。我嘴里反复低声道谢,语无伦次、哽咽不止,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感激与庆幸。我不敢有半分耽搁、半分迟疑,手脚并用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膝盖的剧痛、伤口的流血、满身的尘土,踉跄着扑向货车后斗,用尽全身仅剩的所有力气,手脚并用翻了上去。
货车后斗里,还残留着厚厚一层尚未卸干净的温热河沙,金黄干燥、颗粒粗粝,带着阳光暴晒后的余温。粗糙的沙粒狠狠硌着我布满伤口、遍布淤青的后背、胳膊与双腿,摩擦着破皮流血的创面,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席卷全身,疼得我浑身抽搐。可我全然不顾、全然忽略,极致的求生欲压倒了所有的皮肉痛楚。
我立刻蹲下身,双手疯狂地扒拉着厚重的黄沙,大把大把地往自己头顶、脖颈、肩膀、躯干、四肢上覆盖、堆积、压实。我不敢放过任何一处死角,从头顶到脚尖,一点点将自己的身躯彻底掩埋在黄沙之下,不留半点外露的肌肤、衣角、发丝。
我牢牢谨记他的叮嘱,极度克制、极度谨慎,只在口鼻位置留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勉强维持微弱的呼吸,保证自己不会当场窒息。厚重的黄沙层层叠叠覆压在我的身上,沉甸甸、厚重重的,带着燥热的尘土气息,死死包裹着我的全身,呛得我喉咙发痒、鼻腔刺痛、胸口发闷,止不住地想要咳嗽、想要透气。可我死死咬紧牙关、绷紧全身神经、收紧所有肌肉,将所有的动静、所有的喘息、所有的咳嗽欲望,全部死死压在喉咙深处,不敢透出分毫、不敢有半分异动。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司机快步走了过来。他翻身跳上货车后斗,蹲在我掩埋的沙堆旁,俯身低头,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处破绽、每一处死角。他伸手轻轻抚平我偶尔露出来的细碎发丝、翘起的衣角、凸起的沙堆,将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全部用黄沙彻底掩盖、压实、抹平。他检查得极其细致、极其严谨,反复确认数遍,确认毫无异常、完全看不出底下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确认没有任何破绽会引来祸患之后,才利落起身、稳稳跳下后斗。
落地之后,他抬手抓住厚重的帆布围挡,用力拉扯、快速合拢,将整个货车后斗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光线与声响,为我筑起了一道唯一的安全屏障。
下一秒,低沉的引擎轰鸣声骤然响起,货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坑洼碎石的路面,发出沉闷厚重的滚动声响,车身微微颠簸、轻轻晃动,一点点挪动,缓缓驶离这片囚禁我二十七天的人间炼狱,朝着铁丝网大门、朝着外界的自由、朝着生的希望,缓缓前行。
我的心脏瞬间再次悬起,全身肌肉彻底紧绷、僵硬如铁,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每一次换气都小心翼翼、极致克制,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就会暴露自己、毁掉一切。短短几十米的路程,却像跨越千山万水,漫长、煎熬、折磨,每一寸前行,都是向自由靠近,每一秒等待,都是与死神对峙。
就在车头刚刚驶出铁丝网大门、车身大半离开工地范围、即将彻底脱离这片囚笼的瞬间,一道尖锐警惕、粗暴凌厉的呵斥声,猛地从身后的工地深处炸开,骤然划破死寂:“停车!站住!别走!”
是看守的声音!是那个常年蹲在墙根、凶狠暴戾、打骂劳工最狠的看守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浓烈的警惕、怀疑与杀机,刺耳又恐怖。
呵斥声落下的瞬间,紧接着便是急促凌乱、步步紧逼的脚步声,鞋底狠狠踏在碎石地面上,哒哒作响、清晰刺耳、越来越近,带着浓烈的戒备与杀意。我能清晰感知到,有人正全速朝着货车追赶而来,距离越来越近,危险越来越近,死亡越来越近。
一瞬间,我浑身血液骤然凝固、四肢彻底僵硬、浑身冰凉,心脏死死卡在胸腔,骤停半拍,随后疯狂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炸裂胸膛。我彻底屏住所有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四肢僵硬得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晃动、一丝一毫的颤抖,连指尖都不敢微动分毫。
厚重冰冷的黄沙死死压在我的身上,愈发沉重、愈发窒息,压得我胸口发闷、胸腔紧缩、呼吸困难,缺氧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发白、模糊。在密闭狭小、漆黑安静的帆布车斗里,我能清晰无比地听见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急促又猛烈,格外清晰、格外刺耳。我甚至极致恐惧地以为,这剧烈的心跳声会穿透黄沙、穿透帆布,被外面追赶的看守清晰听见,彻底暴露我的踪迹。
外面的呵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凌厉、越来越凶狠,追赶的脚步声步步紧逼、从未停歇,仿佛下一秒就会追上货车、扒开帆布、掀开黄沙,将我重新拖回那座暗无天日的地狱,重新拖回无尽的折磨与死亡之中。
可货车没有停!一丝一毫都没有停顿、没有减速!
司机非但没有减速妥协、乖乖停车,反而一脚狠狠踩下油门,引擎轰鸣陡然拔高、骤然炸响,车速瞬间加快、骤然提速,车轮飞速转动,带着我、带着我全部的希望与性命,冲破了最后的禁锢、最后的防线。
身后看守的怒骂声、呵斥声、追赶声、嘶吼声,被飞速后退的风声、响亮的引擎声彻底碾压、彻底甩开,一点点变弱、变远、变模糊,最终彻底消散在山林晚风之中,彻底远离了我的耳畔、我的人生。
风声在密闭的车斗耳畔呼啸而过,黄沙的燥热、尘土的气息、密闭空间的沉闷,死死包裹、笼罩着我。时间被无限拉长、无限放慢,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都无比漫长、无比痛苦。厚重的黄沙压得我四肢麻木、躯干僵硬、气血不畅,呼吸越来越困难,肺部像被千斤巨石死死压住,缺氧的窒息感层层叠加、越来越重,眼前持续发黑、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好几次,极致的窒息痛苦几乎要冲破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让我忍不住想要抬手掀开黄沙、掀开帆布,大口大口透气、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可脑海之中,瞬间闪过工地里冰冷的木棍、看守凶狠的嘴脸、毒打刺骨的疼痛、饿肚子的煎熬、工友惨死的模样、荒山冰冷的黄土,所有的冲动、所有的本能,瞬间被死死压制、彻底压灭。
我死死咬牙硬撑,牙关咬得发酸、发紧,舌尖用力抵着牙槽,几乎要咬破口腔皮肉,硬生生扛下所有窒息、所有剧痛、所有煎熬。心底只有一个滚烫、执拗、永不放弃的念头:我逃出来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了,我绝对不能回去,我一定要活着、一定要自由、一定要走出这片深山。
我不知道自己在黄沙之下隐忍、窒息、煎熬了多久,分不清是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半个时辰,漫长的煎熬终于迎来了尽头。
飞速的车速渐渐放缓、慢慢平稳,刺耳的引擎轰鸣慢慢低沉、渐渐平息,最终彻底熄火、归于安静。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极致的安宁,没有山林风声、没有工地噪音、没有机器轰鸣、没有看守的怒骂,只有远处城市隐约、温柔、遥远的车流鸣笛,陌生又鲜活、温柔又治愈。
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僵硬了一路的身躯、悬了一路的心弦,骤然彻底松弛、彻底放下。浑身积攒的所有力气、所有支撑、所有韧劲,瞬间被彻底抽干、尽数消散,我浑身酸软无力、几近脱力,整个人瘫软在厚厚的黄沙之中,连抬手、睁眼、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头顶密闭厚重的帆布,忽然被人轻轻掀开、缓缓拉开。一道刺眼、明亮、温暖的白昼强光,骤然倾泻而入,直直照进漆黑密闭的车斗里,瞬间驱散了一路的黑暗与压抑。我下意识紧紧眯起双眼、微微偏头,极力躲避刺眼的光线,视线模糊恍惚之间,看见那个中年司机探进头来,黝黑沧桑的脸庞在天光之下,格外沉稳、格外宽厚、格外让人安心。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沉默地伸出粗糙宽厚、结实有力的大手,稳稳扣住我的胳膊,用力一拽、轻轻一拉,将我从厚厚的黄沙堆里稳稳拽了出来、扶了起来。
浑身干燥细碎的黄沙,顺着我的发丝、眉眼、脖颈、耳廓、衣衫、四肢哗哗坠落、簌簌落地,扬起一阵轻薄的尘土。我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沾满细碎黄沙,满身狼狈、满身疲惫、满身伤痕,像一尊破败荒芜、历经劫难的沙塑,狼狈不堪、不堪入目。
双腿酸软无力、发麻发僵,膝盖旧伤新痛叠加在一起,刺痛难忍、支撑不住身体,根本无法稳稳站立。我只能死死扶着货车冰冷坚硬的栏杆,大口大口、贪婪急促地呼吸着新鲜、自由、清凉的空气,胸腔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平复。
温热滚烫的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细沙、残留的汗水污渍,顺着眼角肆意滑落、奔涌不止,在布满尘灰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浑浊干净的痕迹。积压了二十七天的委屈、恐惧、痛苦、折磨、庆幸、后怕、狂喜,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尽数释放,无声的泪水汹涌不止、止不住地流淌。这泪水,是劫后余生的颤抖,是死里逃生的庆幸,是重获自由的狂喜,是熬过苦难的释然,也是历经绝境的茫然。
“下车吧。”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淡、平静无波,没有多余的温情、没有刻意的怜悯、没有炫耀的功德、没有索取的意图,平平淡淡、简简单单,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宽厚,一种乱世之中极其难得、无比珍贵的善意与安稳,足以抚平我满身的惶恐、满身的创伤、满身的破碎。
我咬着牙、撑着发软的双腿,稳住摇晃颤抖的身形,一步一顿、艰难无比地跳下货车后斗。双脚终于稳稳踩在平整坚实、干净整洁的水泥路面上,微凉坚硬的地面透过鞋底传来踏实、安稳、真切的触感,陌生又熟悉、遥远又温暖。
久违的自由、久违的人间、久违的安稳,实实在在落在我的脚下、落在我的身上。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细细震颤,四肢百骸、全身血肉都在轻轻颤抖,是极致的身心疲惫,是极致的解脱释然,是极致的劫后余生。
我缓缓抬起布满泪痕、沾满沙尘、苍白憔悴的脸,眼神空洞茫然、恍惚无措,嗓子干涩沙哑、刺痛难忍,几乎发不出完整清晰的音节,轻声微弱地问道:“大哥……这里是哪里?”
他抬眼望向前方车水马龙、繁华热闹的街道,目光淡然平静、神色无波,语气轻轻、缓缓吐出两个字:“深圳。”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无波澜,却像一束刺破黑暗、照亮前路的强光,彻底劈开了笼罩我二十七天的无尽黑暗、无尽阴霾,瞬间照亮了我残破荒芜、濒临死寂的人生。
我怔怔地转头,呆滞、茫然、恍惚地望向四周的景象。眼前的一切,都是我在深山黑工地的二十七天里,不敢奢望、不敢想象、不敢触碰的人间光景。平整宽阔、干净整洁的马路纵横交错,贯穿街巷四方;整齐排列的明亮路灯笔直挺立,干净亮眼;沿街商铺林立、门头整齐、招牌鲜亮、灯火鲜活;人来人往的路人穿着干净整洁、平整体面的衣衫,步履从容、神色安稳、笑意温和;公交车呼啸而过,带着城市独有的鲜活烟火、热闹气息;路边的梧桐树枝叶繁茂、绿意盎然,枝叶随风轻轻摇曳,光影斑驳、生机盎然。
明亮、鲜活、热闹、自由、安稳、温暖。
这是我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深山炼狱二十七天里,从未见过、从未触碰、从未奢望的鲜活人间。那里没有暴力殴打、没有禁锢囚禁、没有绝望煎熬、没有无休止的苦役、没有无边的黑暗,只有鲜活的烟火、安稳的岁月、温柔的人间、真正的自由。
我像一个从地狱深渊最深处攀爬而出的孤魂野鬼,满身伤痕、满身破败、满身死寂,骤然闯入明媚鲜活、温暖热闹的人间。巨大的落差、极致的震撼、失而复得的幸运、死里逃生的庆幸,狠狠砸在我的心上、碾压着我的心神,让我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茫然无依、不知所措,只能呆呆站在原地,任由滚烫的泪水肆意流淌、浸湿衣衫。
我猛地回过神、骤然清醒,心底涌起滔天盖地、无以言表的感激与感恩。我急切地想要转身郑重道谢,想要问问他的姓名、问问他的住址、问问他的联系方式,暗暗在心底发誓,日后无论相隔多远、无论日子多难、无论耗费多少心力,我都一定要找到他、报答他,报答这份救命的天大恩情。
可等我慌忙回头,身后只剩空荡荡、干净整洁的马路,货车早已重新启动、缓缓驶动。
他没有停留、没有回望、没有寒暄、没有索取、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痕迹。引擎轻轻响起,车尾尾气扬起一阵轻薄的尘土,车身缓缓驶入川流不息的车流,很快便汇入熙攘繁华的城市街道,越走越远、越变越小、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尽头,不留一丝痕迹。
温热的晚风轻轻拂过街头,温柔吹散我身上残留的细碎黄沙,也缓缓抚平了那场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的逃亡余悸。我孤零零、呆滞地站在陌生的深圳街头,满身沙尘、满脸泪痕、手脚冰凉、心绪翻涌、心神破碎。
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年岁几何、以何为生。我甚至没能好好看清楚他的模样、没能好好说一句完整的谢谢。我这辈子唯一能记住的,只有他黝黑沧桑、布满风霜的脸庞,那件洗得发白、沾满尘土的蓝色工装,沉稳有力、救人于绝境的动作,还有那句低沉恳切、字字救命、带我重生的叮嘱:上车厢后面,用沙子把自己埋住,别出声。
世间最纯粹、最珍贵、最动人的善意,往往最沉默、最朴素、最不留名、最不求回报。是这个素昧平生、毫无交集的陌生普通人,顶着巨大的风险、冒着丢掉工作、惹上祸事、甚至被追责处罚的致命危险,赠予我一次重生的机会,把我从无边黑暗、必死无疑的地狱深渊里硬生生拉了出来,让我重新拥有了呼吸、行走、活着、期盼光明的资格,让我彻底挣脱了枷锁、逃离了炼狱。
我久久伫立在街头,凝望着货车彻底消失的远方,泪流满面、躬身默谢、心底虔诚。
我活下来了。真正、彻底、完好无损地,从地狱里活下来了。
十八、陈建军 精神破碎的归途
兜兜转转、颠沛流离、几经辗转、一路颠簸,从深圳街头茫然驻足、茫然无措,短暂恍惚过后,我最终还是万般无奈、满心沉重地回到了樟木头。这片我曾经满怀期许、奋力打拼、日夜坚守,最终却彻底碾碎我尊严、打碎我希望、摧毁我心神的南方小镇。
双脚踏上这片熟悉到骨子里、又陌生到心底发寒的土地,鼻尖第一时间涌入的,依旧是刻入骨髓、深入记忆的熟悉味道。工厂机器日夜不停运转的轰鸣余韵、塑胶加工刺鼻呛人的化工气味、城中村常年散不去的潮湿霉味、街边小摊的烟火油烟味,层层叠叠、扑面而来,瞬间包裹全身,死死拽住我的记忆,拉回我无数个日夜煎熬、辛苦打拼的过往。
可这熟悉的气息、熟悉的风景、熟悉的街巷,如今再也带不来半分安稳、半分温暖,只会让我浑身发冷、心口发慌、心神大乱。我的双脚像灌满了千斤重的铅块,沉重无比、寸步难行,再也挪不动半步,再也走不回曾经日日打卡、日夜劳作的玩具厂门口。
往日里熟悉无比、日日听闻的流水线转动声,曾经是我赖以谋生的依托,是我安稳度日的希望,是我熬过无数日夜的底气。可此刻,这熟悉的机器声响传入耳中,再也没有半分温暖、半分安稳,反而像无数根细密冰冷、锋利尖锐的钢针,密密麻麻、不间断地狠狠扎进我的太阳穴,刺得头颅突突剧痛、胀痛难忍,嗡嗡作响、昏沉眩晕。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彻底碎了、彻底崩了。无数声音、无数画面、无数过往,不受控制地交织、冲撞、缠绕、炸裂,在脑海里疯狂翻涌、循环往复,搅得我心神不宁、几近崩溃、痛不欲生。
耳畔一会儿是车间嘈杂刺耳、挥之不去的机器嗡鸣,嗡嗡沉沉、死死缠绕;一会儿是阿强爽朗粗犷、温暖治愈的笑声,是他拍着我肩膀、温声细语劝我放宽心态、别钻牛角尖、好好过日子的温柔话语;一会儿是深山工地看守恶毒粗俗的怒骂、木棍抽打皮肉的清脆脆响、劳工绝望痛苦的**;还有工厂同事、街边路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嘲讽鄙夷的声音,那句句“疯子”的刺耳称谓,反复在脑海里循环回荡、无限放大。
无数声音层层叠叠、循环往复、无休无止,死死缠绕在我的脑海、我的耳畔、我的心神,吵得我头痛欲裂、胸闷窒息、濒临崩溃。我只能死死捂住耳朵、咬紧牙关、紧闭双眼,拼命压抑着心底翻涌的崩溃与疯狂,可无论我怎么克制、怎么隐忍、怎么抵抗,都无法驱散半分混乱、半分痛苦。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精神已经彻底垮了、彻底碎了、彻底乱了。那场深山工地的炼狱折磨、那场九死一生的亡命逃亡、那段被碾压尊严、被剥夺自由的黑暗过往,彻底摧毁了我的心智、我的心态、我的神智。我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踏实肯干、乐观坚韧、满心希望、纯粹质朴的陈建军了。如今的我,只剩下一身伤痕、满心破碎、满脑混乱、满目茫然。
可路终究要走,事终究要了结,残局终究要收拾。我不能一直滞留街头、一直逃避现实。我深吸一口满是塑胶味的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崩溃,拖着一身残破、一身疲惫、一身伤痕的沉重身躯,一步一顿、艰难无比地挪进了那间熟悉的玩具厂,挪进了这片承载我无数汗水、无数煎熬、无数遗憾、无数破碎的地方。
财务室的阿姨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稳平和、岁月静好,仿佛外界所有的风雨、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破碎,都与她毫无关联。她抬眼看见我的瞬间,温和的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有诧异、有震惊、有怜悯、有惋惜、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忌惮与小心翼翼。
她定然清晰记得,前些日子那个精神恍惚、情绪彻底失控、双目赤红、面目狰狞,拿着扳手疯狂砸毁工位、砸烂流水线、嘶吼发狂、失控崩溃的我。记得当时所有人惊恐后退、避之不及、无人敢靠近的混乱场面,记得那个被全厂人当众视作疯子、视作异类、视作精神失常的落魄癫狂的我。她也定然心疼,眼前这个短短时日、判若两人、失魂落魄、满身疲惫、眼神空洞、形同枯槁的年轻人,究竟经历了怎样非人般的折磨,才会落魄破碎到这般地步。
人心都是肉长的,纵使世间冷漠、世事残酷,依旧有普通人藏着一丝朴素柔软的善意。她没有多问我的去向、没有追问我的遭遇、没有提及我发疯失控的过往、没有多余的嘲讽与议论,只是默默低头、安静细致地清点着桌上的钞票,一张张数清、一遍遍核对、整整齐齐叠好,然后轻轻、小心翼翼地递到我的面前。
一共三百四十块钱。全是皱巴巴、旧软软、边角磨损、褶皱不堪的老旧纸币,带着常年流通、被无数人拿捏抚摸的痕迹,薄薄一叠,分量极轻,却压得我心口沉重、喘不过气。
她温热柔软的指尖,无意间轻轻碰到我冰冷粗糙、满是伤痕的手背。那一丝微弱的温热触感瞬间传来,可我却像被滚烫的烈火狠狠灼烧一般,浑身猛地剧烈一颤、瞬间紧绷,下意识飞快缩回自己的手,脊背发凉、浑身僵硬、心神大乱。
脑海里瞬间炸开那天失控发狂的所有破碎画面,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无比、历历在目、挥之不去。我双目赤红、情绪失控、理智全无,手里紧紧挥舞着冰冷坚硬的扳手,疯狂砸毁熟悉的流水线、砸烂朝夕相伴的工位、嘶吼咆哮、崩溃大哭。周遭所有朝夕相处的同事,满脸惊恐、慌乱后退、纷纷避让、四散躲开,无人敢靠近我、无人敢安抚我、无人敢拉住我、无人懂我心底积压已久的崩溃与绝望。
那三百四十块皱巴巴的旧纸币,最终还是被我紧紧攥进了掌心。粗糙褶皱的纸张反复摩擦着我布满老茧、伤痕累累、干裂流血的掌心,密密麻麻的刺痛感清晰真切、层层传来。
这三百四十块钱,是我在樟木头日夜熬煎、熬夜加班、勤恳劳作、拼了半条命、苦苦挣扎数月,熬出来的全部酬劳、全部积蓄、全部身家。不多、微薄、少得可怜,却沾满了我的汗水、我的疲惫、我的委屈、我的煎熬、我的崩溃、我的破碎。它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掌心,也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底,压得我喘不过气、满心酸涩。
我默默攥着这叠钱,默默转身、默默离开,一步步走出承载我无数苦难与遗憾的玩具厂,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剩满心的疲惫与荒芜。
离开工厂,我独自一人、默默无言、步履蹒跚地走回那间住了许久、狭**仄的出租屋。这里是我在樟木头唯一的落脚点,是我熬过无数孤独夜晚、独自硬扛所有苦难的小小居所,藏着我无数卑微、无数落魄、无数无助的过往。
屋子依旧是原来的破败模样,没有丝毫变化。狭小阴暗、潮湿逼仄、常年不见阳光、通风极差,一进门便是扑面而来的潮湿阴冷。墙面斑驳脱落、发黑发霉,墙角爬满深浅交错的青黑色霉斑,像一片片洗不掉、擦不尽的暗沉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