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往后的打算 (第2/2页)
王德贵的眉头挑了一下。
那双鹰隼般的老眼,在顾真脸上来回刮了两遍。
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心虚。
“那钱怎么来的?”他的语气软了一分,但追问没停。
顾真停顿了一下。
他给出了一个早已在脑子里过了八百遍的答案。
“我钻了一趟深山。”
语速放平,像在叙述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
“运气不赖,弄着了几样拿得出手的干货。山里的好东西,拿到城里就值钱。”
他看着王德贵。
“我没去供销社。”顾真语气沉稳,把细节一点摆在桌面上,“直接找了国营大饭店的掌勺师傅。当面验货,当面交钱。一手交货一手拿钱,干净净。”
他顿了顿,嘴角微一动。
“您老见过哪个偷鸡摸狗的货色,敢大白天走国营饭店后厨的门?那地方人来人往的,我要是来路不正,脑袋别说是别裤腰带上了,当场就得被人扭送公社。”
这段话的信息量极大。
交代了时间去向——钻山。
交代了钱的来源——卖山货。
交代了交易渠道——国营饭店。
更关键的是最后那句反问——用交易场所的公开性,反证了自己行为的合法性。
堂屋里安静了。
王德贵手里的烟袋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垂了下来。
他盯着顾真。
盯了很久。
那种审犯人似的锐利劲儿,一点一点地从眼底退去。
足过了小半分钟。
王德贵把气长地吐了出来。
老头子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那口黑陶壶前。壶里还有早上剩的温水。他倒了一碗,搁在桌沿上,往顾真那边推了推。
没说“信你”两个字。
但这碗水,就是那两个字。
“喝口水。”王德贵嗓音沉下来,语气已经不是刚才审讯的架势了,“跟我进来。”
老支书端着烟袋,掀开里屋的门帘子走了进去。
顾真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水。
他走过去,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温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暖意从食道一路滑到胃里。
他放下碗,跟着王德贵跨进里屋。
门帘一掀开,一股子烤红薯的焦甜味扑面打过来。
混着灶膛里干柴噼啪的响动,还有土炕上传来的细碎说话声。
里屋烧得暖和。
土炕上,王德贵的老伴刘奶奶盘腿坐着。
老太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根绣花针,正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
顾真多看了一眼——缝的是顾玲那件碎花旧棉袄。领口磨破了一大片,老太太拿碎布条仔细地包着边,针脚细密得跟蚂蚁排队似的。
“玲子啊,试这袖口松不松。”刘奶奶头也没抬,嘴里柔声细语地说着话,“要是紧了奶再改。你这丫头瘦得,胳膊跟麻秆似的,得多吃两口。”
顾玲坐在炕沿边。
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但眼眶还红着。
手里捧着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掰开一半,橘红色的薯肉冒着热气。
她没咬,就捧着,两只手被红薯暖得微泛红。
炕里头,扎着冲天辫的王丫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小丫头抱住顾玲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上面,跟只小猴子似的。
听到门帘响,王丫丫转过脑袋。
看到顾真进来。
小丫头一点不怕生。松开手,坐直了身子,两只小巴掌拍得“啪”响。
“顾真哥哥!”王丫丫扯着嗓门嚷,“你刚才在外面拿大刀砍坏女人!跟戏匣子里的大将军一模一样!”
她拍完巴掌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坏女人吓得跟猪一样跑了!哈哈!”
清脆的童音在屋子里炸开来。
顾玲手里的红薯差点没拿稳。她扭头看着王丫丫那张天真无畏的小脸,“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带着没干的鼻音,却是从心底透出来的。
刘奶奶停下针线,抬起头看了眼孙女,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这小嘴啊,跟抹了蜜似的。就是不分场合。”
顾真站在门边。
他没往里走。
就靠在门框上,两手抄进袖筒里。
眯着眼,看着灶膛里的火苗映在顾玲脸上的那层暖黄色。
看着小丫头嘴角那抹久违的、毫无防备的笑。
顾真的肩膀肌肉松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往旁边牵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确实是笑了。
王德贵在桌边坐下来。
他将手里的烟袋搁在桌面上,木杆碰到桌面“咔”响了一声。
老头子没急着开口。
他从桌角的茶叶罐子里捏了一小撮碎茶末子,往自己那个磕了口的搪瓷缸里扔。提起暖壶灌了大半缸子热水,盖上盖子闷着。
这套动作做完,他才转过身。
看向顾真。
脸上的表情不是审视了。
而是一种看后辈的、复杂的、带着几分认真的郑重。
“顾真。”王德贵开口。
顾真听到这声叫,把抄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
他推开门框,站直了身子。
迎向王德贵的视线。
“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王德贵的声音不高,但分量很足。
这不是闲话家常的随口一问。
这是一个在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几十年的老支书,在确认了面前这个少年“靠得住”之后,正式抛出来的一道考题。
顾真的目光微凝。
他没有立刻回答。
视线从王德贵脸上移开,越过老人的肩膀,落在身后炕上的顾玲身上。
小姑娘正把手里那半块烤红薯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给王丫丫。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暖黄色的灶火映着她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侧脸。
顾真收回视线。
他对上王德贵的眼睛。
薄唇微启。
“王老,我想让玲子去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