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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疤面灭族前日常

  第072章 疤面灭族前日常 (第1/2页)
  
  十年前。穹族旧都。早晨。
  
  天不是一下子亮的,是从黑到灰,从灰到白,再从白到黄,慢慢醒过来。穹族人把这种天叫醒天,醒了就该上屋顶干活。
  
  太阳从东边的城墙后面升起来,照在灰色的石头墙上。每一块石头都有棱角,方方正正。穹族人砌墙不用泥也不用灰,用灵脉石粉和水糊在石头缝里,干了比石头还硬。
  
  墙厚三尺。阿木尔小时候撞过一次,撞上去肩膀疼,墙没动,从那以后他就信这墙。
  
  石缝里的灵脉石粉干得发白,阿木尔伸手指刮了一下,粉屑落进袖口里。穹族的墙缝里都有这东西,所以穹族的墙结实,地震震不塌,风吹不动。
  
  外面的人、朝廷的人说穹族是蛮族,说穹族住帐篷,说穹族茹毛饮血。不是。
  
  穹族世代住在石头城里。祖辈从沙漠里一块一块搬来石头,砌了三百年,砌成了一座城。三百年,阿木尔算过:一块石头两人搬,整座城是几代人搬出来的。
  
  旧都方圆三里,石头墙,石头房子,石头路,灵脉石做灯。每一家的灯都是灵脉石,拳头大,放在石台上,石头里含着暗的灵力,微光照不亮整间屋,却能照出一小片,够吃饭,够做活。穹族不点油灯,不点蜡。
  
  阿木尔二十岁,爬在屋顶上。
  
  屋顶是平的,穹族的屋顶都是平的,可以晒东西,可以站人,也可以修。瓦不是瓦,是薄石板,一片一片叠着,同样用灵脉石粉糊缝。
  
  有一块石板裂了。昨天他踩重了,听见咔的一声,今天早上爬上来补。裂缝从中间裂到了边。
  
  他蹲在屋顶上,手里一把泥——灵脉石粉和水,灰色的,糊糊的。他用手指抹在裂缝上,一层,两层,抹平。泥是凉的,手指也是凉的;早晨的旧都是秋天,穿一件单衣还冷,穿两件刚好。他的手早习惯了,揉面母亲的手更凉,他从不觉得苦。
  
  阿木尔穿两件,里面白布,外面灰布,袖口短了一截。他长高了,去年的袖子今年短了,胳膊露出来一截,黑的,晒的。穹族人在太阳底下干活,皮肤都黑。
  
  二十岁的胳膊还细。他趴在冰凉的石板上,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缩了缩脖子。
  
  他抹完最后一下泥,把剩下的重新团紧,塞进墙缝里留着下次补,然后站直了身子。风吹得衣角翻起来,底下的院子人小得像玩具。
  
  院子是石头地,扫干净了,没有沙,也没有草。
  
  母亲在揉面。她蹲在院子中间那块大石板旁边,石板上撒了面粉,面团白的,在她手里揉、压、折,再揉,再压,再折。揉面很用力,面团在她手下变了形,扁了,圆了,又扁了。
  
  母亲的手埋在面粉里,白到了肘弯。她揉了三十年面,面听她的话。
  
  她在做馕。馕是穹族的主食:面、水、盐,揉,压扁,贴在炉壁上烤。炉子是石头砌的,在院子角落,烧的不是柴,是灵脉石的碎渣——碎渣里有残余灵力,慢慢放热,不旺,但稳。烤馕不用大火,要稳火。馕要贴着炉壁烤,炉壁烫手,母亲从不垫布,她的手心全是厚茧。
  
  馕香从炉子里飘出来,从窗里飘出来,飘到了屋顶上。阿木尔吸了吸鼻子,肚子叫了一声,他按住肚子。
  
  院子里还有一个人。
  
  妹妹。八岁,扎两条辫子,短的,粗的,不齐,左边的比右边的长一截。母亲给她扎的,母亲手粗,扎不齐;她自己拽着头发让母亲扎,母亲手重,她也不喊疼。
  
  妹妹在院子里追羊。
  
  一只羊,白的,小的,不是大羊,是去年春天刚生下的。小羊养在院子里,妹妹给它起了名,叫什么只有她自己懂。羊从石头砌的矮羊圈里跳了出来,妹妹追。短腿,跑得快,但羊比她快。
  
  羊拐弯,跑到水缸后面,妹妹追过去绕开水缸;羊又拐,跑到石台底下,妹妹蹲下伸手抓,抓空了。
  
  羊又跑了。妹妹绊在石台角上,摔在石头地上,膝盖磕了。
  
  阿木尔在屋顶上看着,正要喊——妹妹抬起头,笑了。
  
  不是哭,是笑。缺了一颗门牙的嘴。膝盖磕了,也许疼,可她在笑,她觉得好玩:追羊,摔了,好玩。哥哥在屋顶看着,她更得意。她爬起来,又追。
  
  羊圈太矮了,小羊一跳就过去。加一块石板,妹妹就追不着它了。
  
  “下来。吃饭。”
  
  阿斯兰的声音,从院子里。
  
  阿斯兰二十五岁,站在屋门口,灰布短打,袖口挽到肘。胳膊粗,黑的,手大,手里一把刀。不是杀人的刀,是切肉的刀,弯的,刃薄,木柄磨过了,亮的。
  
  二十五岁的阿斯兰肩已经宽了,刀在他手里轻,像多长出来的指头。哥哥那身板是天天搬石头练出来的,阿木尔也想长成那样,他现在肩膀还单薄。
  
  今天宰羊。不是那只小羊,是后院里养的大羊,老羊了,该宰了,肉硬,但能吃。穹族人宰羊不浪费:肉吃,骨头熬汤,内脏也吃,皮晒干做褥子。老羊认得他,不躲,穹族的羊不怕人,宰了也是恩,一点不糟蹋。
  
  阿斯兰蹲在门槛上磨刀,磨石一块青石,水浇上去,刀刃在磨石上嚓、嚓、嚓。磨石上的水溅起来,阿木尔听见哥哥磨刀,像在听歌。
  
  阿木尔从屋顶上跳下来。
  
  一丈不算高,他天天从这儿跳。落地时膝盖弯,手撑地,稳住了——落地那一下膝盖会响,他当没事,哥哥也常跳。
  
  “哥。屋顶补好了。”
  
  阿斯兰没抬头,继续磨刀。“嗯。”
  
  “泥够不够?”
  
  “够了。够糊两遍。”
  
  阿木尔站在哥哥旁边看他磨刀。阿斯兰比他高一个头,肩宽,背厚,手大;穹族的男人都宽都厚,是干活的身体,搬石头、砌墙、宰羊,都要力气。
  
  阿斯兰的脸不黑,是古铜,太阳晒的,风沙磨的,但不是黑,是亮的古铜。眼睛大,双眼皮,眉骨高,鼻子高——穹族人都是双眼皮。古铜色的脸在太阳下发光,母亲说哥哥像父亲,阿木尔也觉得真像。
  
  阿斯兰长得像父亲。父亲四年前走了,病,走得安静,睡了一觉,没醒。母亲没哭,穹族人不哭,死了不哭,哭没有用;人走了,留在记忆里,在记忆里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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