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疤面灭族前日常 (第2/2页)
父亲走的那年阿木尔十三,他记得父亲的手:大,暖。现在哥哥的手像。
“吃饭了。”
母亲念这三个字,每天都这么来上一遍,每天都一样,阿木尔听不腻。
母亲端着馕从炉子旁走过来,手是红的、烫的。她用手从炉壁上揭馕,不垫布,手不怕烫了——揉了三十年的面,烤了三十年的馕,手上有茧,厚,不疼。
馕三张,圆的,大的,面上鼓了,金黄,边上有一点黑,烤过了,但香。母亲把馕放在石台上。
“阿木尔。叫妹妹。”
阿木尔转身,看见妹妹还在追羊。
“回来。吃饭了。”
妹妹停了,看着他,然后跑过来,短腿跑得快,辫子甩着。阿木尔蹲下接住她,她一头撞在他胸口。
“饭。”
“嗯。”
“什么饭?”
“馕。羊肉。羊奶。”
妹妹笑了,缺了门牙的嘴。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馕,吃羊肉,喝羊奶。
石台上馕三张,掰开了,一块一块。羊肉是阿斯兰切的,一刀一刀,薄,齐,肉堆在石板上冒着热气;汤在旁边,羊奶煮的,放了盐,白的,热的。羊肉切得薄,阿斯兰的刀工是跟父亲学的,每片厚薄都一个样。
刀搁在石台上,刃朝外。阿斯兰吃馕的手很稳,切了一早上的肉。
母亲坐在石台一头,阿斯兰坐在另一头,阿木尔坐在母亲旁边,妹妹坐在阿斯兰旁边。她够不着石台,阿斯兰把她抱起来,放在石台上坐着。
“坐好。别掉下去。”
“嗯……”
妹妹拿了一块馕,咬了一口,嚼,嘴鼓了。阿斯兰给她夹了一片羊肉,放到她手里。
“吃。”
“嗯。”
阿木尔吃馕,嚼,干,但软,有面香,焦边脆。馕烤得金黄,焦边崩脆,他咬下第一口,碎屑落到膝盖上,随手掸掉。他喝了一口羊奶,咸,热,从嗓子滑下去,暖。
母亲吃得很慢,小口,嚼。她看着三个孩子,一个一个看:看了阿斯兰,看了阿木尔,看了妹妹。没说话,只是看。
阳光照在石头墙上,暖的。秋天的太阳不烫,照在身上暖,像一只手,不是烫的手,是温的、轻的,放在肩膀上。阿木尔缩了缩脖子,不是冷,是暖得舒服。
坐下来才慢慢觉出饱。秋风把馕香吹到脸上,一家人都不急着开口说话。
阿斯兰说:“明天。”
母亲看着他。
“明天去山里。找灵脉石。家里的灯暗了。”
灯暗了就得换,这是穹族传下的老规矩。山里的石自己长出来,不用买。灵脉石里的灵力慢慢放,放完了就暗,就要换。
山在旧都北边,山里有灵脉石。不是矿,是露头的,石头缝里露出来,敲下来带回家,做灯。穹族世代去山里挖。
阿木尔说:“我去。”
阿斯兰看了他一眼。
“我去。你修屋顶。”
“屋顶补好了。”
“那修院子。羊圈。矮了。加一块石板。”
“羊圈我下午就加。”
“嗯。那我去。”
母亲看着两个儿子。
“都去。带上干粮。”
阿斯兰看了母亲一眼。
“都去?那妹妹……”
“我也去。”妹妹嘴里嚼着馕,鼓着嘴,举手。
阿斯兰说:“你在家。帮妈揉面。”
妹妹嘟嘴,下巴鼓了,馕还没咽下去,嘟着。但笑了,嘴角翘了。
“那我揉面。”
“嗯。”
“但你们带馕回来。”
妹妹提这个条件时说得理直气壮,母亲笑着点头答应了。
“带。”母亲说。“回来烤新的。”
妹妹点头,满意了。
阳光,馕,羊,石头墙,一家人。
院子里小羊在角落里,不跑了,躺下晒太阳。炉子里的灵脉石碎渣还在放热,微微的,红的,暗的。
阿斯兰吃完了馕,站起来,拿刀,去后院宰羊。母亲收拾石台,擦,布,水,擦干净。
阿木尔坐在院子里,靠着墙晒太阳,闭着眼,暖的。妹妹跑到后院去看哥哥宰羊——她不怕血,穹族的孩子都见过宰羊,不哭,不躲,看。
石头墙是暖的,院子里还留着馕的香味:面香,焦香,羊奶的腥,盐的咸。风从城墙上方吹过来,是秋天的风,凉的,但吹在脸上不冷,太阳晒着,风正好。
他听见后院里阿斯兰的声音,刀切肉,嚓、嚓;听见妹妹说话,叽叽喳喳;听见母亲在院子里洗碗,水哗。
他闭着眼,听着。
这是穹族旧都的一个普通早晨。阿木尔在心里记下了这模样,怕以后会忘。
每一天都这样,每一天都一样:修屋顶,揉面,追羊,宰羊,吃馕,晒太阳。
每一天。
他不知道明天去山里挖灵脉石,他会和哥哥一起上山;他不知道明天他会带干粮,明天他会回来,吃母亲烤的新馕。
明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今天的阳光,今天的馕,今天的一家人。
太阳落了。晚上,一家人在屋里。灵脉石灯,微光,暗的,照着一小片,够吃饭,够说话。
母亲在补衣服,针,线。阿斯兰在擦刀,布,油。阿木尔靠在墙角睡着了,妹妹趴在他腿上,也睡了。
灵脉石灯微光只照着屋角一小片,一家人的影子叠在墙上,像一幅静止的画。
母亲抬头看了一眼灯。
“明天换灯。”
阿斯兰说:“嗯。”
灯暗了。快了。
明天去山里,找灵脉石,换灯。
明天。
阿木尔闭着眼,浑身暖暖的。母亲补衣的针脚声,哥哥擦刀的布声,都在耳边响着。
这是灭族前,第三天。